寅时末刻，天还蒙着层浓黑，碎玉轩里已亮起了灯。廊下的羊角灯彻夜未熄，此刻灯油将尽，光晕昏沉得像揉了团雾，映着院角枯梅枝上的残雪，倒显出几分清冷的静。槿汐是第一个起身的，她轻手轻脚地推开甄嬛的房门，见帐子还垂着，便先去炭盆里添了新的无烟炭 —— 昨夜的炭已烧得只剩白灰，若不及时添上，屋里的暖意很快就会散了。
炭盆里的火苗 “噼啪” 一声跳起来，橘红的光透过铜盆的镂空花纹，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槿汐刚转身，就听见帐子里传来轻浅的响动，接着是甄嬛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槿汐，是天快亮了吗？”
“回小主，寅时末了。” 槿汐走到床边，轻轻撩开帐子一角，见甄嬛正支着身子坐起，发丝散在枕头上，眼底带着点淡淡的青影 —— 想来昨夜也没睡安稳。她连忙递过叠好的中衣：“小主再缓一缓，奴婢已让小厨房温着杏仁酪，等您梳洗好就能吃。”
甄嬛接过中衣，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是槿汐昨夜特意放在炭盆边烘过的。她笑着点头，一边穿衣一边看向窗外：“听着倒安静，雪没再下了吧？”
“后半夜就停了，院里积了薄薄一层，待会儿走的时候得让小允子扫条路出来，免得滑。” 槿汐说着，又去妆台前准备梳洗的物件 —— 铜镜已用热水擦过，免得凉着皮肤；梳子是象牙的，也提前在手里焐了会儿；连帕子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温水里泡着。
不多时，浣碧也揉着眼睛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个木盒，里面是昨日选好的月白常服和玉兰簪。她见甄嬛已穿好中衣，便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紧张：“姑娘，衣裳都准备好了，您现在就换吗？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
“先梳洗吧。” 甄嬛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模样，脸色算不上特别红润，但眼神清亮，没有昨夜练应答时的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父亲说的 “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 —— 紧张是难免的，但不能露在脸上。
浣碧拿起梳子，刚碰到甄嬛的头发就顿了顿，手指明显在抖。甄嬛察觉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眶微红，嘴唇还抿着，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怎么比我还紧张？不过是去见皇上，就当是见一位年长的长辈，不用怕。”
“可、可那是皇上啊……” 浣碧的声音还是发颤，梳子在发间轻轻划着，生怕扯疼了甄嬛，“万一姑娘说错话，或是行错了礼，可怎么办？”
“说错了就改，行错了就赔罪，没什么大不了的。” 甄嬛语气轻松，目光却落在铜镜里的玉兰簪上 —— 那簪子放在妆台一角，玉质温润，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想起眉庄送簪时说的 “这玉能安神”，心里忽然就稳了些，“再说，咱们昨日练了那么久，总不会出大错的。”
槿汐在一旁帮着整理衣裳，闻言笑着补充：“浣碧你也别慌，小主心里有数呢。咱们小主最懂‘藏巧于拙’，明日见了皇上，只要稳住心神，定能应对得好。”
浣碧这才稍稍放宽心，梳子的动作也稳了些。她把甄嬛的头发梳成简单的飞天髻，没有用太多首饰，只在发髻一侧留出一小缕头发，预备插那支玉兰簪。梳好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轻轻调整了几下：“姑娘，这样既端庄又不张扬，正好配那件月白衣裳。”
甄嬛对着镜子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院外传来小允子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槿汐姑姑，小厨房的杏仁酪温好了，要不要现在端进来？”
“端来吧。” 槿汐应了一声，转身去开门。小允子端着个描金的白瓷碗走进来，碗里的杏仁酪还冒着热气，撒了层细碎的桂花，香气一下子漫满了屋。他把碗放在妆台前，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梅花糕：“这是小的今早特意去宫门口的点心铺买的，姑娘尝尝，垫垫肚子。”
“辛苦你了。” 甄嬛拿起一块梅花糕，咬了一小口，甜糯的糯米混着梅花的清香，口感正好。她见小允子还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关切，便笑着说，“待会儿我去养心殿，你不用跟着，在院里守着就好。”
“哎，小主放心，奴才一定把碎玉轩看好！” 小允子连忙点头，又叮嘱了句 “小主路上小心”，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吃完点心，甄嬛便开始换衣裳。槿汐帮着她把月白常服的衣襟理好，指尖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 —— 这衣裳的料子是软缎混着素绫，虽不厚重，却很挺括，穿在身上既显身段，又不束缚动作。领口的细银线滚边在灯下闪着微光，衣襟上的暗纹兰草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正是甄嬛想要的 “不张扬”。
“小主转过来瞧瞧，有没有哪里不合适。” 槿汐扶着甄嬛的肩膀，让她对着镜子转身。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月白的衣裳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发髻上还没插簪子，显得有些素净，却透着股清雅的气度。她满意地点头：“就这样吧，很合身。”
浣碧连忙拿起玉兰簪，小心翼翼地插在甄嬛发髻的那缕碎发上。玉簪一插上，整个人的气质顿时亮了些 —— 温润的白玉映着乌黑的头发，再配上月白的衣裳，像极了初春刚抽芽的兰草，清淡却有生机。浣碧看着镜中的甄嬛，忍不住感叹：“姑娘这样真好看，比那些穿金戴银的秀女强多了！”
“好看是其次，得体才最重要。” 甄嬛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玉质冰凉，却让她心里很踏实。她想起眉庄，不知道此刻眉庄是不是也在整装，会不会也紧张。正想着，槿汐递过来一块银线绣的兰草帕子，让她攥在手里：“小主把这个拿着，待会儿要是手心出汗，也能擦擦，免得失礼。”
一切收拾妥当，天已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廊下的羊角灯终于灭了，院里的积雪在晨光下泛着浅淡的光。小允子已在院门口扫出了一条路，青石板上的雪被扫到两边，堆成小小的雪堆，踩上去很稳。
“小主，该走了。” 槿汐提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块暖手炉，准备在路上给甄嬛暖手。浣碧则扶着甄嬛的胳膊，眼神里还是带着点紧张，却比之前稳了些。
三人走出碎玉轩的院门，宫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宫人，都是脚步匆匆的，见了甄嬛，都连忙侧身行礼。甄嬛微微点头示意，脚步没有停 —— 她知道，此刻不能耽搁，得按时辰赶到养心殿外候着。
宫道两旁的宫墙很高，红墙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色，墙头上的积雪还没化，像给宫墙镶了道白边。偶尔能看见巡逻的侍卫，站姿笔挺，眼神锐利，让这清晨的宫道多了几分庄严。浣碧扶着甄嬛的手紧了些，小声说：“姑娘，你看前面，好像有其他秀女也去养心殿。”
甄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有几个穿着华丽衣裳的秀女，正由宫女陪着往前走。其中一个穿粉色袄裙的秀女，头上插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走路时步摇晃得厉害，嘴里还在跟身边的宫女抱怨：“这破路真难走，待会儿见了皇上，可别让我摔着。”
另一个穿紫色褙子的秀女则笑着说：“妹妹别担心，待会儿见了皇上，只要多说些好听的，皇上定会喜欢你。我昨夜特意练了好几首诗，待会儿定要在皇上面前露一手。”
甄嬛听着她们的话，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更稳了些。槿汐在一旁轻声说：“小主别管她们，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咱们按自己的心意来就好。”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 “哎呀” 一声，原来是那个穿粉色袄裙的秀女脚下一滑，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身边的宫女连忙去捡，却不小心踩在了雪上，也差点摔倒。周围的宫人都低着头，没人敢上前帮忙 —— 毕竟是秀女，身份特殊，万一帮错了，反倒惹麻烦。
甄嬛见状，便停下脚步，让浣碧去把帕子捡起来。浣碧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捡起帕子递给那个秀女，轻声说：“姑娘小心些，路滑。”
那秀女接过帕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又带着点倨傲：“多谢你家小主。” 说完，便转身快步走了，连句正经的道谢都没有。
浣碧回来后，有些不服气：“姑娘，她怎么这样啊？咱们帮了她，她连句谢谢都不说！”
“何必跟她计较。” 甄嬛笑着摇头，“她也是紧张，才失了分寸。再说，咱们帮她，也不是为了要谢。”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养心殿终于出现在眼前。这座宫殿不算特别宏伟，却透着股威严 ——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穿着深蓝色的宫服，腰板挺得笔直。殿外的广场上已经站了几个秀女，都由宫女陪着，三三两两地站着，没人敢大声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苏培盛正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见甄嬛来了，便笑着走下来：“甄小主来了？快些，时辰差不多了，再等会儿就要传召了。”
“有劳苏公公。” 甄嬛屈膝行礼，语气温和，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失礼。
苏培盛连忙扶起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小主不用多礼，快站到那边去吧，别冻着了。” 他指了指广场东侧的位置，那里背风，还能晒到点晨光。
甄嬛道谢后，便带着槿汐和浣碧走了过去。刚站定，就听见旁边的秀女在小声议论：“你看她穿的多素啊，就一支玉簪，也太寒酸了吧？”
“是啊，听说她是甄府的小姐，怎么穿得这么普通？难道甄府没钱吗？”
浣碧听见了，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反驳，就被甄嬛拉住了。甄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 在养心殿外争执，只会让人看笑话，还可能惹得皇上不快。
槿汐也在一旁轻声劝：“小主别往心里去，她们是嫉妒您的清雅，才故意说这些话。”
甄嬛点点头，目光落在养心殿的大门上。朱红的门上钉着铜钉，在晨光下闪着光，门楣上的 “养心殿” 三个字是用金粉写的，透着股皇家的威严。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吸进肺里，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 紧张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一种 “既来之，则安之” 的从容。
她想起父亲的话：“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想起眉庄的玉兰簪，想起碎玉轩的宫人们，忽然觉得，就算待会儿见了皇上，也没什么可怕的 —— 她不用刻意讨好，不用藏起自己，只要做最真实的甄嬛，就好。
约莫过了半刻钟，殿门口的太监忽然提高了声音：“辰时到，传新晋秀女觐见 —— 按位份排序，依次入殿！”
声音落下，广场上的秀女们顿时紧张起来，有的整理衣裳，有的捋头发，还有的在小声背诵准备好的诗词。甄嬛则站在原地，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又摸了摸发间的玉兰簪 —— 玉簪还是冰凉的，却让她心里很稳。
“姑娘，该您了。” 浣碧的声音又开始发颤，却努力忍着，“您别怕，我们在外面等您。”
“放心吧。” 甄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对槿汐点了点头，才跟着引路的太监，一步步走向养心殿的大门。
朱红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一股清雅的熏香扑面而来 —— 是百合混着檀香的味道，不浓烈，却很安神。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些，正前方的龙椅上坐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正低头翻着手里的名册，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
甄嬛停下脚步，按照之前练过的礼仪，缓缓屈膝行礼，动作标准而从容，没有一丝慌乱。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的金砖上 —— 金砖被磨得光滑，映着烛火的光，像撒了层碎金。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那句可能改变她一生的问话。
殿内很静，只能听见皇上翻名册的 “沙沙” 声，还有烛火跳动的 “噼啪” 声。甄嬛能感觉到，皇上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带着审视，却没有压迫。她攥着帕子的手轻轻放松了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稳住，做自己就好。
过了片刻，终于听见皇上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像秋日的阳光，不刺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甄嬛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轻轻落在皇上的脸上 ——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皇上，他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很有神，眼神里没有想象中的冷漠，反而带着点探究。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讨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问话。
殿外的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甄嬛的身上，月白的衣裳泛着淡淡的光，发间的玉兰簪也映着光，让她看起来像一株刚被晨光唤醒的兰草，清雅而坚定。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宫廷生涯，才算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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