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梆子刚敲过，碎玉轩的天就暗透了。廊下的羊角灯被宫人们点上，昏黄的光透过纱罩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晕，连院角那株枯梅的枝桠，都染了层暖融融的色。甄嬛刚从廊下散步回来，手里还捏着片被风吹落的干梅瓣，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花瓣纹理，心里却不像这夜色般沉静 —— 午后苏培盛亲自来传的话还在耳边：“皇上明日辰时在养心殿见新晋秀女，甄小主需提前半个时辰候着。”
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正式面圣，说不紧张是假的。刚进屋，浣碧就端着刚温好的杏仁酪迎上来，眼眶比平日亮些，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方才槿汐姑姑已经把明日要穿的衣裳都挑出来了，您快瞧瞧合不合心意？”
甄嬛接过玉碗，温热的杏仁酪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几分心口的躁意。她抬眼看向妆台前，果然铺着三四件衣裳，有石青的缎面袄裙，水绿的织金褙子，还有件月白的素绫常服，都叠得整整齐齐，衣摆的纹样在灯下若隐若现。槿汐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块银线绣的兰草帕子，见她看来，便笑着走上前：“小主先歇歇，奴婢把衣裳的料子都跟您说说，您再选。”
甄嬛在软榻上坐下，示意槿汐把衣裳递过来。第一件石青袄裙触手厚重，领口绣着缠枝莲纹，金线在灯下闪着光，一看就用料考究。“这是内务府前几日送来的，说是江宁织造局新贡的缎子，保暖又显贵气。” 槿汐解释着，指尖拂过衣料，“只是纹样太艳，明日见皇上的秀女定不少，穿得这般张扬，怕是会惹眼。”
浣碧在一旁点头：“是啊姑娘，我瞧着这石青的太扎眼，万一让皇后娘娘或华妃娘娘看着不顺眼，反倒不好。” 她拿起那件水绿褙子，衣摆绣着细碎的海棠花，“这件倒素净些，颜色也鲜亮，衬得姑娘气色好。”
甄嬛指尖捏着水绿褙子的衣角，料子是轻薄的杭绸，风一吹就能飘起来，确实显灵动。可她望着镜中自己映在灯影里的眉眼，忽然想起前日在御花园遇见皇上时，他看荷的眼神 —— 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对艳色的热衷。“太跳脱了。” 她轻轻摇头，把褙子放回原处，“明日是去见君，不是去赏春，这般活泼的颜色，怕是不合‘恭谨’二字。”
槿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拿起那件月白常服，递到甄嬛面前：“奴婢倒觉得这件最合适。您看，料子是软缎混着素绫，摸着手感温润，不厚不薄，刚好衬您的身段；领口和袖口只滚了圈细银线，衣襟上绣着暗纹兰草，不仔细看几乎瞧不见，既显端庄，又不张扬。” 她顿了顿，又从妆盒里取出支白玉兰簪，正是眉庄入宫前送的那支，“再配上这支簪子，素净中带点雅致，合皇上喜欢的‘不争’气度 —— 您忘了？上次苏公公还说，皇上最厌那些刻意争宠的女子。”
甄嬛接过簪子，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忽然想起眉庄送簪时的模样：“这玉能安神，入宫后咱们若能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那时两人在甄府的海棠树下，阳光洒在眉庄的发间，笑得眉眼弯弯。她把簪子举到灯前，玉簪在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像极了眉庄的性子。“就听槿汐的。” 她对着镜中笑了笑，镜里的姑娘眉眼间虽有几分紧张，却透着股清亮的笃定，“明日不刻意讨好，也不藏拙，做自己就好。”
浣碧虽觉得月白太素，怕压不住场面，可见甄嬛和槿汐都点头，也只能应下，转身去把衣裳叠好，放在床头的矮柜上，又仔细盖了块青布，怕落灰。
槿汐则取来铜镜，放在妆台上，又点燃了一支安神香 —— 是甄嬛从家里带来的，混着艾叶和兰香，燃起来气味清淡，能让人静下心。“小主，咱们现在练练应答吧？” 她轻声道，“皇上明日或许会问您读过什么书、家里的情况，或是对宫里的看法，您心里得有个谱，省得届时慌了神。”
甄嬛点头，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鬓边的碎发被烛火烘得微微卷曲。“那槿汐你便当皇上，问我第一个问题吧。”
槿汐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声音，模仿着皇上的沉稳语气：“甄氏，你入宫前，读过哪些书？”
甄嬛垂眸想了想，没有说自己读熟了《漱玉词》《昭明文选》，只轻声答：“回皇上，臣妾幼时跟着父亲读过些《孝经》《内则》，明白为妇者当恭谨持家、为臣者当尽忠职守；闲时也读些诗词，不过是些消遣，算不得真有学问。”
“为何不说你读了诗词？” 槿汐追问，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您的诗词功底，比许多世家小姐都好，说出来或许能让皇上另眼相看。”
甄嬛抬手理了理袖口的银线，眼神落在铜镜里的玉兰簪上：“刻意显露才学，反倒像在邀宠。皇上要的是能在后宫安分守己的妃嫔，不是能吟诗作对的才女。” 她顿了顿，想起父亲常说的 “藏巧于拙”，又补充道，“再说，我说读了《孝经》，是让皇上知道我懂规矩；提诗词是消遣，是让他知道我不刻板 —— 既守本分，又不迂腐，这样才好。”
槿汐笑着点头：“小主想得周全。那再练第二个问题，若是皇上问你，入宫后想求些什么，你怎么答？”
这个问题让甄嬛沉默了片刻。她入宫前想的是 “走个过场，求个清净”，可真入了宫，见了碎玉轩的偏僻、内务府的轻慢，又多了几分 “求平安” 的念头。她望着窗外的羊角灯，灯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圆影，轻声道：“臣妾入宫，不求荣华富贵，不求位份高低，只求能在宫里安分度日，不给皇上添麻烦，不给家族惹祸端；若能得皇上垂怜，偶尔听臣妾说几句心里话，便是臣妾的福分了。”
“太谦了些。” 浣碧在一旁插嘴，手里正帮着整理明日要带的帕子，“姑娘怎么也该提提想为皇上分忧，这样才显得有心。”
甄嬛却摇头：“‘分忧’二字太重，我刚入宫，连宫里的规矩都没摸透，哪有资格说分忧？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虚浮。倒不如说实话，既显真诚，又不让人觉得有野心。” 她看向槿汐，“姑姑觉得呢？”
“小主说得对。” 槿汐递过一杯温水，“皇上见多了说场面话的人，您的真诚，反倒能让他记着。只是应答时语气要稳，别太快，也别太慢，眼神要垂着，别直视皇上，这是宫里的规矩，不能错。”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三人又练了几个问题 —— 从家世到对宫廷的看法，从对皇后华妃的态度到对身边宫人的安排，甄嬛的回答越来越从容，起初的紧张渐渐淡了，连声音都比之前稳了些。有时浣碧会故意挑些难答的问题，比如 “若华妃娘娘刁难你，你怎么办”，甄嬛也能平静应对：“臣妾会先反省自己是否做错了规矩，若没错，便忍一时，等事后再向皇上或皇后娘娘禀明，不与华妃娘娘争执 —— 宫里以和为贵，臣妾不愿惹是非。”
练到亥时，烛火已经烧了大半，安神香的气味也淡了些。浣碧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姑娘，时辰不早了，您明日还要早起，该歇息了。”
甄嬛点点头，起身活动了下身子，方才坐着练应答，腰背都有些僵了。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里的风带着雪后的寒气吹进来，让她清醒了几分。院外的羊角灯还亮着，光线下能看见小允子的身影 —— 他正拿着扫帚，轻轻扫着廊下的落叶，动作轻得怕吵醒屋里的人。白日里小允子还特意来问，明日要不要他提前去养心殿外打探情况，被甄嬛劝住了，说 “不用麻烦，按规矩来就好”。
“这小允子倒真是细心。” 甄嬛轻声道，想起前日他深夜来补窗纸的模样，心里暖了暖。这宫里多的是趋炎附势的人，可碎玉轩的这些人 —— 槿汐的周到，浣碧的忠心，小允子的知恩图报，倒让这冰冷的宫廷有了几分人情味。
槿汐也走到窗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说：“都是小主待人真诚，才换得他们的真心。明日面圣，有这些人在，小主也能安心些。”
回到妆台前，甄嬛让浣碧帮着卸妆。今日为了练应答，她只薄施了层粉，描了淡淡的眉，此刻卸了妆，露出素净的脸庞，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稚气。浣碧用温热的帕子帮她擦着脸，轻声道：“姑娘明日要不要多擦些粉？显得气色好，皇上看了也喜欢。”
“不用。” 甄嬛按住她的手，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皮肤虽不算特别白皙，却透着健康的粉色，“自然些就好，擦太多粉，反倒像遮着什么，不真切。” 她顿了顿，又道，“眉也不用画得太细，就按平日里的样子，淡淡的就好 —— 我是去见皇上，不是去比美，不必刻意装扮。”
浣碧应了声，动作轻柔地帮她擦干净脸，又取来润肤的膏子，轻轻涂在她脸上。槿汐则把明日要穿的月白常服又检查了一遍，领口的银线、衣襟的兰草纹，都仔细看了，确认没有线头或污渍，才重新叠好，放在床头。
收拾妥当，甄嬛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父亲送的那本《论语》。书页已经有些翻旧了，边角都磨得发软，她轻轻翻开，一直翻到 “君子不器” 那一页 —— 父亲当初指给她看时，说 “嬛儿，入宫后不必刻意讨好谁，也不必勉强自己变成不喜欢的样子，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此刻烛火映在书页上，那四个字像是有了温度，让她心里踏实了些。
“姑娘，您还在看书？” 浣碧端来一盆热水，放在床边，“泡泡脚能睡得好，明日才有精神。”
甄嬛合上书，把《论语》放在枕边，书页刚好停在 “君子不器” 那页。她坐在床边，把脚放进热水里，温热的水漫过脚踝，暖意顺着经络往上爬，连带着心里的最后一点紧张也消散了。“浣碧，你说，明日见了皇上，我会不会说错话？” 她忽然问，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带着点少女的忐忑。
浣碧蹲在一旁，帮她揉着脚踝，笑着说：“姑娘怎么会说错话？方才练应答时，姑娘答得那么好，又真诚又懂规矩，皇上肯定喜欢。再说，姑娘还有玉兰簪保佑呢，沈小主送的簪子，定能给姑娘带来好运。”
甄嬛笑了，想起眉庄送簪时的模样，心里的忐忑渐渐变成了从容。她望着枕边的《论语》，又想起碎玉轩的宫人们，忽然觉得，明日的面圣，或许没那么可怕 —— 她不用刻意讨好谁，不用藏起自己的本心，只要做自己，就好。
泡脚的水凉了，浣碧帮她擦干脚，又铺好被子。槿汐熄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下床头的一盏小灯，光线柔和，不刺眼。甄嬛躺在床上，把《论语》放在胸口，指尖轻轻摸着书页上的字，安神香的余味还在，让她渐渐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又回到了甄府的西窗下，父亲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论语》，指着 “君子不器” 说：“嬛儿，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在书页上，像极了入宫前的那个春天。
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渐渐睡熟了。床头的小灯还亮着，映在《论语》的书页上，也映在她平静的睡颜上 —— 明日，她将以最真实的模样，去见那个掌握着她未来命运的人；而她心里清楚，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丢了自己的本心。
夜渐渐深了，碎玉轩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下床头那盏小灯，像一颗温暖的星，照亮着屋里的人，也照亮着她即将踏上的宫廷之路。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