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过半，碎玉轩的夜已浸在冷里。窗棂缝里钻进来的风，裹着雪粒子的寒气，吹得案上烛火明明灭灭，连炭盆里的火苗都缩成了一点红，只在盆底余温里勉强跳着。甄嬛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夹袄，指尖刚触到书页，就觉出一股凉意 —— 方才从景仁宫回来时沾的雪，虽早被炭火烘得化了，可这透骨的冷，像是渗进了屋子里的每一处缝隙。
“姑娘，炭盆该添新炭了。” 槿汐端着铜铲走过来，弯腰往炭盆里添了块无烟炭，火星 “噼啪” 一声溅起，又很快落下去。她抬头看了眼窗纸，眉头轻轻皱起，“这窗纸怎么破了个洞？怕是白日里刮风，被树枝刮的。”
甄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西窗的纸角破了个指甲盖大的洞，风正从洞里钻进来，吹得窗纱轻轻晃。浣碧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破洞的边缘，撇了撇嘴：“定是内务府的人偷懒，去年冬天糊的窗纸本就薄，今年也没想着来换，这才被风吹破了。明日我去跟他们说，让他们送新纸来糊！”
“不必了。” 甄嬛按住她的手，指尖触到浣碧掌心的暖意，才轻声道，“这会儿内务府的人早歇下了，再者说了，他们若不想上心，你去说也是白说，反倒惹得他们记恨，往后送东西更怠慢。左右只是个小洞，先拿棉絮堵上，明日再说也不迟。”
浣碧还想争辩，却见槿汐递来个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柜里翻找棉絮。槿汐则取来剪刀，剪了块方方正正的棉絮，刚要往窗洞上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停在廊下便没了动静。
“谁在外面？” 浣碧警惕地问，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 这深更半夜的，碎玉轩本就偏僻，若是有不怀好意的人来窥探，可不是小事。
廊下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个低低的男声，带着几分拘谨：“回浣碧姑娘，是奴才小允子。”
甄嬛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白日里那个总低着头、手脚麻利的小太监，便扬声道：“进来吧，外面冷。”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小允子缩着脖子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却紧紧攥着个布包，见了甄嬛便屈膝行礼，动作又快又稳：“奴才见过小主，见过槿汐姑姑、浣碧姑娘。”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甄嬛示意他起身，见他耳朵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沾着雪粒，便让浣碧倒杯热水来，“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小允子却没接水杯，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点憨厚的急切：“奴才方才在院外扫雪，听见屋里说窗纸破了，想着夜里风大，小主住着冷，就回家取了块新窗纸来，想着给小主补上。”
浣碧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挑眉道：“你还会糊窗纸？这可不是小太监该做的活计。” 她虽知道小允子因哥哥的事感激甄嬛，却没料到他会这般上心，连深夜都特意跑一趟。
小允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点腼腆的笑：“奴才小时候在乡下，家里的窗纸都是奴才糊的，熟得很。再说了，小主前些日子帮奴才哥哥治病，那五十两银子可是救了奴才哥哥的命，奴才没别的能报答，这点活计算不得什么。” 他说着，便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放着张裁剪整齐的新窗纸，还有一小罐浆糊、一把磨得光滑的小竹刷，连压纸的镇尺都带了，显然是早有准备。
甄嬛看着那包东西，心里忽然暖了暖。那日见小允子在墙角哭，她不过是顺手帮了个忙，没想着要什么回报，却没料到这小太监竟记在了心里，连窗纸破了这样的小事都能留意到。她指了指西窗：“那就麻烦你了，小心些，别摔着。”
“哎！奴才省得！” 小允子应得干脆，从布包里取出个矮木梯，放在窗下，又仔细检查了梯脚，确认稳当后才爬上去。他先从怀里摸出块干布，踮着脚擦了擦窗棂上的雪水，动作轻得怕碰坏了木框，又用小竹刷蘸了点浆糊，沿着窗洞的边缘细细涂匀，浆糊不多不少，刚好能粘住纸，又不会溢出来弄脏窗棂。
浣碧站在一旁看着，小声跟槿汐嘀咕：“没瞧出来，这小允子倒还细心。”
槿汐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小允子冻得发红的手上 —— 他没戴手套，指尖沾着浆糊，在冷空气中很快就凝了层白霜，却半点没耽误动作，只是偶尔会往嘴边哈口气，搓搓手再继续。“他是个知恩图报的。” 槿汐轻声道，“那日小主给了银子，他哥哥的病才好利索，这份情，他记在心里呢。”
甄嬛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暖手炉，目光却没离开小允子的背影。他爬在梯子上，身子微微前倾，因为怕挡住光线，特意往旁边挪了挪，让烛火能照到窗纸。新窗纸是米白色的，透着烛光，能看见他指尖捏着纸角，一点点对齐窗洞，连边缘的褶皱都细心地捋平，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活计，而非修补一块不起眼的窗纸。
“小允子，你慢些，不用急。” 甄嬛见他动作太急，怕他从梯子上摔下来，便轻声叮嘱，“这夜里也没别的事，仔细些才好。”
小允子回头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眼神里满是感激：“谢小主关心，奴才快好了，您放心。” 他转回头，手里的竹刷又动起来，这次动作更慢了些，却更稳了，连浆糊的痕迹都藏在了窗棂后面，不仔细看竟瞧不出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小允子才从梯子上下来，又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了半天，确认窗纸粘得平整，没有漏风的地方，才松了口气，对着甄嬛躬身道：“小主，补好了。您瞧瞧，这样夜里就不会漏风了。”
甄嬛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新补的窗纸，触感光滑，边缘也粘得紧实，风果然不再往里钻了。她转头看向小允子，见他额角渗着薄汗，想必是爬梯子时用了力，便让浣碧去取些点心来：“今日辛苦你了，这点心你拿着，回去当宵夜吃。”
小允子却连忙摆手，头垂得更低了：“奴才不敢要小主的东西！帮小主做事是应该的，哪能要赏赐？再说了，若不是小主帮奴才哥哥，奴才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这点活计，根本不算什么。”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甄嬛把点心包递到他手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你帮我补了窗，我谢你是应该的。再者说，这点心是御膳房送来的，我这里还有不少，你拿着回去，也给你哥哥尝尝。”
小允子捏着点心包，指尖传来油纸的温热，心里像是被暖炉烘着，热得发慌。他入宫三年，从没人这样待过他 —— 以前在别的宫里当差，做错一点事就会被打骂，做得好也只是一句冷淡的 “知道了”，从未有人会因为他补了块窗纸，就特意给点心，还想着他的家人。他眼圈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奴才谢小主！奴才往后一定好好伺候小主，绝不让小主失望！”
“快起来吧，地上凉。” 甄嬛扶了他一把，见他起身时还紧紧攥着点心包，像是握着什么珍宝，心里忽然生出些感慨。她想起前日在景仁宫，内务府的太监见她位份低，连炭火都敢送掺了碎渣的；想起华妃宫里的宫女，不过是得了些宠，就敢对新人冷嘲热讽。这宫里多的是捧高踩低的人，多的是趋炎附势的算计，可偏偏是小允子这样的小太监，用最质朴的方式，让她觉得这冰冷的宫廷里，也藏着真心。
小允子又行了个礼，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门口时还不忘掀开门帘，确认外面没有风雪，才轻轻带上门，生怕动静大了惊扰了甄嬛。
浣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外，才转过身对甄嬛道：“姑娘，这小允子倒真是个实心人，比那些内务府的太监强多了。”
“是啊，实心人。” 甄嬛回到软榻上坐下，手里的暖手炉还带着温度，心里的暖意却比暖手炉更甚，“我当初帮他，不过是举手之劳，没想着要什么回报，却没料到他会记这么久，连窗纸破了都特意来补。”
槿汐端来杯温好的杏仁茶，递到甄嬛手里：“姑娘心善，待人真诚，自然能换来别人的真心。这宫里虽冷，可真心从来都是相互的，你对人好，人自然也会对你好。”
甄嬛喝了口杏仁茶，甜暖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五脏六腑。她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新补的窗纸，映在地上成了一片柔和的白，连烛火都显得更亮了些。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 “守住本心”，以前总觉得 “本心” 是不随波逐流、不趋炎附势，可今日见了小允子，才明白 “本心” 还有另一层意思 —— 以真心待人，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善意，也能在这深宫里，种下温暖的种子。
“槿汐，你说的对。” 甄嬛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真心从来都是相互的。往后咱们碎玉轩，不管是对宫人还是对姐妹，都该多些真心，少些算计。”
槿汐笑着点头：“姑娘说的是。有小允子这样的人在，往后碎玉轩的日子，也能更安稳些。”
夜渐渐深了，风不再往屋里钻，炭盆里的火苗重新旺起来，映得满室暖融融的。甄嬛坐在案前，重新拿起那本《漱玉词》，指尖落在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的句子上，忽然觉得，这宫里的 “求”，或许不必是荣华富贵，不必是君恩深厚，能有几个真心待自己的人，能在寒夜里有一处不漏风的窗，便已是难得的安稳。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甄嬛就被院外的扫雪声吵醒。她披了件衣裳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见小允子正拿着扫帚，仔细地扫着廊下的积雪，动作轻得怕吵醒屋里的人。他扫到碎玉轩门口时，还特意把雪堆到旁边的角落里，怕挡住出入的路，又从怀里摸出块布，擦了擦门前的石阶，直到石阶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滑腻的雪水，才满意地直起身。
甄嬛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往后在这深宫里，还会有更多的风雨，可只要有这样的真心在，再冷的冬天，也能熬得过去。她转身回到屋里，让浣碧取些新烤的点心来：“待会儿小允子扫完雪，把这点心给他，就当是谢他帮咱们扫雪了。”
浣碧应了声，转身去取点心，心里也明白了 —— 真心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而是像这冬日里的炭火，你添一块，我添一块，才能烧得更旺，暖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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