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定在申时末，未到时辰，碎玉轩里已忙得妥帖。槿汐正帮甄嬛系着月白绫罗裙的腰带，指尖捏着银扣轻轻一扣，又仔细理了理裙摆的暗纹：“姑娘这裙角绣的兰草极淡，远看素雅，近看又有巧思，既不抢皇后与华妃的风头，又不失世家姑娘的体面，正合今日场合。”
甄嬛对着菱花镜转了半圈，见镜中自己鬓边只簪了支碧玉簪，耳坠是母亲送的珍珠串，虽简约却显温婉，才微微点头：“就怕太过素净，倒显得怠慢了。”
“姑娘放心。” 浣碧端着盏温水过来，递到甄嬛手边，“方才小允子去景仁宫附近打听，说皇后娘娘今日特意嘱咐御膳房，多备些新人爱吃的甜点心，可见是想给咱们这些新人留个和善的印象，不会苛责这些细节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小太监的唱喏声：“沈小主请甄小主一同前往景仁宫 ——”
甄嬛连忙起身，刚走到门口，就见眉庄穿着石青暗绣海棠的褙子，站在廊下等她，手里还攥着块杏色帕子：“我猜你该收拾好了，特意来等你一同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两人并肩往外走，宫道上已陆续有宫人提着宫灯往来，橘色的光映在青砖上，晃出细碎的影。眉庄侧头看了眼甄嬛，轻声道：“今日宫宴虽说是皇后设宴，可华妃定会到场，她素来爱挑新人的错处，你待会儿少说话，多垂眼，若有人问话，捡稳妥的话说就好。”
甄嬛指尖捏着帕子，想起前日翊坤宫那杯泼在脚边的热茶，心里已多了几分警醒：“我晓得，不争先，不冒头，守着本分就好。”
走了约莫两刻钟，景仁宫的朱红大门已在眼前。门前立着两排宫女，见了她们便屈膝行礼，声音清脆：“见过沈小主，甄小主。” 引路的宫女掀着厚重的门帘，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混着檀香与桂花蜜的甜气，与碎玉轩的清雅截然不同。
殿内早已按位份摆好了席位，上首是皇后的明黄鸾凤椅，左侧设着华妃的朱红宝座椅，其余嫔妃的席位按品阶依次排开，最末几排才是她们这些新晋秀女的位置，每张桌子上都摆着青瓷碟，里面盛着蜜饯、干果，精致得像件摆件。
甄嬛与眉庄刚在末排坐下，就见安陵容提着裙摆匆匆赶来，额角还带着薄汗，坐下后便小声说：“方才内务府的太监拦着我问身份，磨蹭了好一会儿，还好赶上了。” 她身上穿的还是入宫时那件灰蓝色粗布斗篷，与周围秀女的绫罗绸缎比起来，显得格外扎眼，说话时指尖还在不自觉地绞着斗篷的边角。
甄嬛连忙拉过她的手，见她手心冰凉，便把自己的暖手炉塞到她手里：“快捂着暖暖，别冻着了。待会儿宴席开始，御膳房会送热汤来，喝两碗就暖和了。”
安陵容攥着暖手炉，眼眶微微发红，刚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
满殿人立刻起身，屈膝行礼，齐声喊道：“恭迎皇后娘娘圣安！” 甄嬛垂着眼，看着地面青砖上的花纹，能听见皇后的凤靴踩在金砖上的 “笃笃” 声，直到那声音停在首座，才传来皇后温和的声音：“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
众人起身落座，刚坐定，又听见太监唱道：“华妃娘娘驾到 ——”
这一次，殿内的气氛明显变了。甄嬛悄悄抬眼，见华妃穿着桃红色绣金凤的宫装，裙摆拖在地上，走一步便晃出流光，发髻上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眼神扫过殿内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气。
“皇后娘娘安好。” 华妃对着皇后略一屈膝，语气里的恭敬远不如方才众人对皇后的恳切，随即便在左侧的宝座椅上坐下，指尖把玩着护甲，目光缓缓扫过末排的秀女，像在打量什么物件。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开口：“今日请各位妹妹来，一是想认认各位新人，二是借着这暖阁，大家热闹热闹。御膳房备了些新做的点心，各位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话音刚落，宫人便端着托盘依次上前，给每位秀女的碟子里添了块桂花糕。甄嬛拿起银叉，轻轻叉了一小块，入口是清甜的桂花味，不似御膳房平日的甜腻，倒像是精心调整过的，显然是顾及了新人初次参加宫宴的紧张。
正吃着，华妃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听说今年的秀女里，有不少读过书的，尤其是甄秀女，前日面圣时，还跟皇上聊起了诗词，倒是个有才华的。”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甄嬛握着银叉的手顿了顿，心里清楚，华妃这是故意把话题引到她身上，若是答得不好，便是 “恃才傲物”，若是答得太好，又会抢了华妃的风头，左右都是难。
她放下银叉，缓缓起身，屈膝行礼，垂着眼道：“娘娘谬赞了。臣妾不过是在家时，跟着父亲略读了几卷诗词，谈不上有才华，不过是些皮毛功夫，不敢在娘娘面前献丑。”
华妃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哦？皮毛功夫？那倒可惜了。皇上素来爱才，若是甄秀女能当场作首诗，让大家听听，也算是给今日的宴席添个趣儿。”
周围的目光瞬间都聚到了甄嬛身上。安陵容坐在一旁，紧张得攥紧了暖手炉，手心全是汗；眉庄则悄悄抬眼，给甄嬛递了个 “别冲动” 的眼神。甄嬛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能硬着头皮作诗，也不能直接拒绝，只能顺着华妃的话往下说，却又不落入她的圈套。
“娘娘有所不知。” 甄嬛依旧垂着眼，语气平静，“臣妾在家时，父亲便常说，‘诗词是用来养心的，不是用来炫耀的’。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宴席，若臣妾贸然作诗，一来怕做得不好，扫了大家的兴；二来也怕失了分寸，忘了今日的主题是陪娘娘们热闹，反倒成了臣妾的个人卖弄，那可就罪过了。”
这番话既捧了皇后，又暗指华妃的提议不合时宜，同时还搬出父亲的话，显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皇后听了，笑着点头：“甄秀女说得是，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着这些虚礼，大家随意些就好。”
华妃见皇后开口解围，脸色沉了沉，却也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里的不悦却更明显了。甄嬛缓缓坐下，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指尖捏着帕子，才勉强稳住心神 —— 这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直面华妃的刁难，也第一次明白，宫里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
宴席继续进行，宫人陆续端上热菜，水晶肘子、松鼠鳜鱼、八宝鸭，都是些精致的菜肴。甄嬛却没什么胃口，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青菜，目光时不时留意着殿内的动静。她发现，华妃虽不再针对她，却总在不经意间挑其他秀女的错处 —— 有位李姓秀女因为夹菜时动作快了些，被华妃说 “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还有位张姓秀女，因为回答皇后的问题时声音太小，被华妃冷嘲 “这般胆小，怕是连宫规都记不住”。
眉庄悄悄凑到甄嬛耳边，小声说：“你看，华妃这是在立威，让咱们这些新人知道，宫里谁说了算。你方才答得好，既没让她抓住把柄，又给了皇后台阶下，不然今日这事，怕是没这么容易过去。”
甄嬛点了点头，想起父亲说的 “君子不器”，忽然觉得，宫里的 “守本分”，不是一味的退让，而是要在合适的时机，说出合适的话，既不冒犯他人，也不委屈自己。
宴席过半，皇后提议让新人表演些才艺，活跃气氛。有位秀女弹了琵琶，技艺尚可，却被华妃点评 “音色太脆，少了些韵味”；还有位秀女跳了支舞，华妃又说 “动作太急，失了宫廷舞的端庄”。轮到安陵容时，她紧张得站起身，手指绞着裙摆，声音发颤：“臣妾…… 臣妾只会唱些小曲，怕登不上大雅之堂。”
皇后笑着鼓励：“无妨，都是自家姐妹，唱来听听也好。”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轻轻唱了段昆曲《牡丹亭》里的 “游园惊梦”，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婉，唱到 “良辰美景奈何天” 时，连皇后都忍不住点头，说 “倒是个有灵气的”。
华妃却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盏，眼神里没什么表情，直到安陵容唱完，才淡淡开口：“声音倒是脆，可惜少了些力道，若是在翊坤宫唱，怕是连殿门都传不出去。”
安陵容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低着头，小声说了句 “谢娘娘指点”，便匆匆坐下，指尖攥着裙摆，几乎要把布料捏破。甄嬛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悄悄递了块蜜饯到她手里，轻声说：“别往心里去，你的声音很好听，皇后娘娘不也夸你了吗？”
安陵容接过蜜饯，咬了一小口，甜意却没冲淡心里的委屈，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宴席一直持续到戌时末，皇后起身说：“天色不早了，各位妹妹也早些回去歇息，往后在宫里，还要互相帮衬。”
众人起身行礼，送皇后和华妃离开后，才陆续往外走。殿外的风比傍晚时更冷了，甄嬛裹紧了披风，刚走到宫道上，眉庄就拉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今日总算是熬过来了，华妃的刁难，你应对得极好，若是换了别人，怕是早就慌了手脚。”
“也是多亏了你提前提醒。” 甄嬛笑着说，“若不是你告诉我华妃爱挑错处，我今日怕是要吃大亏。”
两人正说着，安陵容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个小布包，递给甄嬛：“姐姐，这是我母亲给我带的薄荷糖，能清口气，你拿着，往后若是吃了油腻的东西，含一块舒服些。”
甄嬛接过布包，入手是温热的，显然是安陵容一直揣在怀里的。她捏了块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嘴里散开，瞬间驱散了宴席上的沉闷：“多谢你，这糖很提神。”
安陵容笑了笑，脸上的苍白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血色：“姐姐不嫌弃就好。我住的偏院离这里远，就先回去了，姐姐和沈姐姐路上小心。”
看着安陵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眉庄轻轻叹了口气：“她性子太软，又没靠山，往后在宫里，怕是还要受不少委屈。咱们往后多照看她些，也好让她有个依靠。”
甄嬛点头，想起方才宫宴上安陵容唱歌时的紧张，又想起她递糖时的真诚，心里忽然觉得，在这冰冷的宫廷里，能有这样两位姐妹互相帮衬，或许往后的路，也没那么难走。
回到碎玉轩时，已是亥时。槿汐连忙迎上来，递上杯热茶：“姑娘今日累了吧？快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小允子已经把炭火加好了，屋里暖和。”
甄嬛接过热茶，坐在软榻上，想起今日宫宴上的种种，华妃的刁难、皇后的解围、安陵容的紧张，还有眉庄的提醒，忽然觉得，宫里的日子就像这杯热茶，初尝时带着几分烫口的紧张，细细品来，又能尝出几分暖意，只是这暖意背后，藏着多少暗流，还需要慢慢琢磨。
“槿汐。” 甄嬛忽然开口，“今日华妃让我作诗，我若是真的作了，会怎么样？”
槿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若是作得不好，华妃定会说姑娘‘名不副实’，让姑娘在众人面前丢脸；若是作得好，又会说姑娘‘恃才傲物’，不懂谦卑，往后怕是要被更多人盯着。姑娘今日的应对，既没让华妃抓住把柄，又给了皇后面子，是最稳妥的做法。”
甄嬛点了点头，喝了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也渐渐清明起来。她知道，今日的宫宴只是个开始，往后还会有更多的刁难和考验，只有守住本心，学会应对，才能在这深宫里，护住自己，也护住想护的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淡淡的影。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屋里烘得暖暖的，甄嬛握着手里的热茶，忽然觉得，这深宫虽冷，却也不是没有暖意，只要自己足够清醒，足够坚定，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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