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午后难得放晴,碎玉轩的廊下晒着暖阳,炭盆里的无烟炭烧得正旺,火苗“噼啪”轻响,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甄嬛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本翻旧的《漱玉词》,目光却落在窗外——昨日刚下过一场小雪,院角的枯梅枝上积着薄薄一层白,像撒了把碎糖,风一吹,雪粒簌簌往下掉,倒添了几分雅致。
槿汐坐在一旁缝补衣裳,是甄嬛常穿的那件水绿比甲,袖口被炭火燎了个小洞,她正用同色的丝线细细绣补,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浣碧则在整理案上的书册,把甄嬛读惯的诗词集归在一起,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嘴里念叨着:“这雪下得不大,倒把院子衬得干净,就是路滑,出门得小心些。”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像太监宫女那样利落,倒带着几分犹豫,走走停停,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浣碧最先听见,放下书册走到门口,撩开门帘往外看,只见安陵容提着个小小的食盒,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下,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粗棉布斗篷,颜色是发暗的灰蓝色,边缘的绒毛都磨得发亮,风一吹,斗篷的下摆就往身上贴,显得她格外单薄。
“是安姑娘啊。”浣碧的声音不算高,却让安陵容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双手把食盒抱得更紧了些,食盒是普通的黑漆木盒,边角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一看就用了好些年。
“浣碧姑娘……”安陵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走,她往屋里望了一眼,看见窗边的甄嬛,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低下头,手指绞着斗篷的系带,“我、我来看看甄姐姐,不知道姐姐在忙吗?”
浣碧回头朝甄嬛递了个眼色,甄嬛合上书,笑着起身:“是陵容啊,快进来,外面风大,别冻着了。”
安陵容这才松了口气,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踏上石阶,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踩坏了什么。走到门口时,她还下意识地蹭了蹭鞋底的雪,生怕把泥带进屋,动作里满是拘谨。
甄嬛走上前,主动拉过她的手,指尖触到安陵容的手背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她的手冰凉,指节冻得发红,连带着食盒的木柄都是凉的。“怎么穿这么少?手都冻成这样了。”甄嬛把她的手往自己的袖筒里拢了拢,带着她往软榻边坐,“快坐下暖暖,槿汐,给安姑娘倒杯热茶,要刚泡的。”
“哎。”槿汐放下针线,从炭盆边提起紫砂壶,往白瓷杯里倒了杯热茶,水汽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是甄嬛前几日从家里带来的兰花茶,不算名贵,却清雅宜人。
安陵容坐在软榻边缘,只沾了小半块垫子,双手还是紧紧抱着食盒,眼睛不敢乱瞟,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她的鞋是普通的青布棉鞋,鞋头有点扁,像是不合脚,鞋底的针脚也歪歪扭扭,该是家里人做的,比不上宫里绣坊做的精致。
“姐姐这里真暖和。”安陵容小声说,目光飞快地扫过屋里的炭盆,火苗映得她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移开,“我住的那处偏院,昨日才送了些碎炭,烧起来烟大,屋里总暖不热,夜里睡觉还得裹两层被子。”
甄嬛握着她的手,轻轻搓了搓,帮她暖着:“往后若是冷得厉害,就来碎玉轩待着,这里炭多,也能暖和些。”
安陵容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姐姐不嫌弃我……就好。”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把怀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里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放着几块藕粉桂花糖糕,形状不算规整,边缘有些毛糙,糖霜也化了些,沾在布上,一看就不是宫里御膳房做的,倒像是自己亲手做的。
“姐姐,这是我自己做的藕粉桂花糖糕。”安陵容的手指在食盒边缘蹭了蹭,语气里满是不安,“我想着姐姐或许爱吃甜的,就试着做了些……路上走得久了,有点凉了,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浣碧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糖糕,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家姑娘吃的点心都是精工细作的,这糖糕看着实在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但她刚要开口,就被甄嬛用眼神制止了。
甄嬛拿起一块糖糕,放在鼻尖闻了闻,桂花的香气很淡,却很清新,带着点家常的暖意。“闻着就香。”她笑着咬了一小口,藕粉的软糯混着桂花的甜,不算惊艳,却很实在,像安陵容的人一样,透着股质朴,“好吃,比御膳房的还合我胃口——御膳房的点心太甜了,倒不如你这个清爽。”
安陵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像是不敢相信:“真、真的吗?姐姐不觉得难吃?”她之前做了好几遍,总觉得不够好,怕甄嬛嫌弃,一路上都在打退堂鼓,若不是实在想找个人说说话,怕是根本不敢来。
“当然是真的。”甄嬛把糖糕放在碟子里,又给安陵容递了块,“你也吃,刚做出来的时候肯定更软和。”
安陵容接过糖糕,小口咬着,眼泪却忽然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怕甄嬛看见,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怎么了?”甄嬛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安陵容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着开口:“姐姐,我、我在宫里过得好难。”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像积攒了多日的雨水,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家世普通,父亲只是个从七品的县丞,在京里根本没人认得。入宫后,分到的偏院又小又冷,内务府的人见我没靠山,送东西都挑最差的——被褥是旧的,棉花都板结了;送来的菜要么是凉的,要么是剩的,连热汤都难得见一次。”
她攥着手里的糖糕,指节都泛了白,声音越来越低:“前几日,我想去御花园散步,遇见正黄旗的李秀女,她身边的宫女见我穿着粗布衣裳,就故意撞了我一下,还说‘哪来的野丫头,也配在御花园走’。李秀女不仅不拦着,还笑着说‘有些人啊,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偏要往贵人堆里凑’。”
说到这里,安陵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当时想跟她们理论,可我不敢……我怕她们报复我,怕内务府往后更刁难我,只能忍着,假装没听见,低着头跑回来。”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还有昨天,我想给母亲写封信,让小太监帮忙递出去,他却嫌我给的银子少,说‘你这种没前途的秀女,信递不递都一样’,还把我的信纸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
槿汐站在一旁,听着安陵容的话,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悄悄给甄嬛递了个眼神——这宫里的势利眼,真是无处不在,安陵容性子软,又没靠山,难怪受这么多委屈。
浣碧也没了之前的轻视,心里有些发酸——她虽只是甄嬛的陪嫁丫鬟,却跟着甄嬛,在碎玉轩过得不算差,从没受过这样的气。她走到安陵容身边,递了块干净的帕子:“别哭了,那种人不值得你难过,往后再敢欺负你,你就跟我们说,咱们帮你撑腰。”
安陵容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看着浣碧,又看看甄嬛,眼神里满是感激:“谢谢你们……在宫里,除了姐姐,没人愿意听我说这些。我不敢跟别人说,怕被笑话,也怕惹麻烦,只能自己憋着,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想着要是没入宫就好了,还能在家里跟母亲学绣活,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甄嬛握着安陵容的手,她的手还是冰凉的,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颤。“委屈你了。”甄嬛轻声说,语气里满是心疼,“宫里就是这样,捧高踩低是常事,可你也别太忍了,忍得多了,别人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她顿了顿,看着安陵容的眼睛,认真地说:“往后你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扛着,来碎玉轩找我。我虽也没什么大靠山,但咱们三个——我、你,还有眉庄,互相帮衬着,总比你一个人强。眉庄家世好,宫里的人多少会给她几分面子,往后有机会,我让她也多照看你些。”
安陵容闻言,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她从小到大,因为家世普通,总被人看不起,连家里的亲戚都对她冷淡,没想到入宫后,甄嬛会这么真心待她。“姐姐……”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重重地点头。
槿汐端来一碗新沏的热茶,放在安陵容面前:“安姑娘,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别冻着了。宫里的日子是难,可熬过去就好了。咱们姑娘心善,你往后常来,碎玉轩永远欢迎你。”
“谢谢槿汐姑姑。”安陵容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让她觉得舒服了些。她小口喝着茶,兰花香在嘴里散开,冲淡了刚才的委屈。
甄嬛看着安陵容渐渐平复下来,心里也松了口气。她知道安陵容性子敏感自卑,在宫里容易受欺负,若是没人帮衬,怕是撑不了多久。而她们三个都是刚入宫的秀女,若是能拧成一股绳,往后的路也能好走些。
“对了,”甄嬛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安陵容,“这里面有一盒胭脂,是我母亲给我带的,颜色很淡,适合日常用。你若是不嫌弃,就拿着,往后出门也能添点气色。”
安陵容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姐姐,这不行!胭脂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她知道这种胭脂不是普通货色,自己根本买不起,怎么能收甄嬛这么贵重的东西。
“拿着吧。”甄嬛把锦盒塞进她手里,笑着说,“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普通的胭脂,我这里还有好几盒,用不完也是浪费。你拿着,就当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往后咱们是姐妹,不用这么见外。”
安陵容握着锦盒,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像是装着千斤重的情谊。她低头看着锦盒上绣的兰花纹路,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忍着没掉下来——她不能再哭了,不能让甄嬛担心。
“谢谢姐姐……”安陵容轻声说,声音里满是感激,“我、我一定会好好收着,不会浪费的。”
“这就对了。”甄嬛笑着,又拿起一块糖糕,递给她,“再吃块糖糕,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好。”
安陵容接过糖糕,小口咬着,这次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虽然还有些腼腆,却比之前放松了许多。她看着屋里的炭火,看着甄嬛温和的笑脸,看着槿汐和浣碧友善的眼神,忽然觉得,这冰冷的宫廷里,也不是没有温暖的地方。
窗外的雪还没化,风依旧吹着,却好像没那么刺骨了。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屋里的每个人都暖暖的。安陵容坐在软榻上,喝着热茶,吃着糖糕,听甄嬛和浣碧说着宫里的趣事,比如小允子昨天帮着修补窗纸时差点摔下来,比如槿汐绣的帕子有多精致,她偶尔插一两句话,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不知不觉,太阳渐渐西斜,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炭盆里的火苗也显得更亮了。安陵容看了看天色,连忙起身:“姐姐,天快黑了,我该回去了,不然路上该看不清了。”
“我让浣碧送你回去。”甄嬛也起身,帮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路上滑,你们慢点走,别摔着了。”
“不用麻烦浣碧姑娘了,我自己能回去……”安陵容连忙说,不想再麻烦她们。
“没事,让她送你,我也放心些。”甄嬛笑着,朝浣碧递了个眼色。
浣碧连忙拿起安陵容的食盒,对她说:“安姑娘,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安陵容没办法,只能点了点头,又对着甄嬛和槿汐行了个礼:“姐姐,槿汐姑姑,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好,路上小心。”甄嬛挥了挥手,看着安陵容和浣碧的身影走出院门,才转身回屋。
槿汐看着甄嬛的背影,笑着说:“姑娘,您对安姑娘可真好。”
甄嬛坐在软榻上,拿起那本《漱玉词》,却没再看,只是看着炭盆里的火苗,轻声说:“她也是个可怜人,在宫里没人帮衬,若是我不帮她,怕是真的熬不下去。再说,咱们三个互相帮衬,往后也能多个照应。”
她顿了顿,想起安陵容刚才委屈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感慨:“宫里的日子就像这炭火,若是只有一块炭,很快就会灭了;若是多几块炭凑在一起,就能烧得更旺,更暖和。咱们刚入宫,就像散着的炭,只有凑在一起,才能熬得过这冬天。”
槿汐点了点头,又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那件水绿比甲:“姑娘说得是。安姑娘性子软,却也实在,您帮了她,她往后定会记着您的好。”
没过多久,浣碧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些笑意:“姑娘,我把安姑娘送到她住的偏院门口了,她那院子可真小,就两间房,院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比咱们碎玉轩还偏。不过她倒是挺高兴的,一路跟我说了好多话,还说以后要常来给您做糖糕呢。”
“那就好。”甄嬛笑着,拿起一块安陵容送的糖糕,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带着点甜,也带着点暖,“往后她来,你们也多跟她聊聊,别让她觉得孤单。”
“知道了姑娘。”浣碧点了点头,走到案边,把安陵容的食盒收好,“对了姑娘,刚才我送安姑娘回去的时候,看见内务府的人在给她那院送东西,好像是些新的被褥,是不是您让人跟他们说的?”
甄嬛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不是我。或许是眉庄那边打过招呼了,她昨天来的时候,我跟她说起过安陵容的事,让她多照看些。眉庄心善,定是她让人去跟内务府说的。”
浣碧恍然大悟:“原来是沈小主,她可真好。有你们两个帮着安姑娘,她往后的日子肯定能好起来。”
甄嬛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渐渐升了起来,洒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她知道,宫里的路还很长,往后还会遇到更多的人和事,有好的,也有坏的。但只要她们三个互相帮衬,守住本心,就一定能熬过去,等到春暖花开的那天。
炭盆里的火苗依旧跳动着,把屋里烘得暖暖的。案上的胭脂盒还放在那里,锦盒上的兰花纹路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诉说着一份刚刚开始的、珍贵的情谊。而安陵容送的糖糕,还剩下几块,放在碟子里,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让这个冬日的夜晚,多了几分温馨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