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的雪，似是要把整座紫禁城都裹进白絮里。天还没亮透，碎玉轩的窗纸就被雪映得发灰，院里的枯梅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像缀了满枝的棉絮，连风都裹着雪粒，刮在窗棂上“沙沙”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甄嬛坐在窗边的炕桌旁，手里捧着本翻旧的《漱玉词》，指尖却冻得发僵，连书页都翻不利索。炕桌上的茶盏早凉透了，茶水表面结了层薄冰，她刚想伸手去捂，就被槿汐按住了手。
“姑娘怎么又用凉手碰茶盏？”槿汐手里拿着块刚捂热的帕子，裹住甄嬛的指尖，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昨日刚用了好炭，屋里虽不算暖，也不该冻着。浣碧去厨房热粥了，等会儿喝碗热粥，手就暖了。”
甄嬛任由槿汐裹着帕子，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雪下得比昨日更紧了，庭院里的青石板早被雪盖得严严实实，连昨日小允子扫出的那条小路，此刻也埋在了雪下。远处传来太监宫女扫雪的吆喝声，夹杂着竹扫帚刮过地面的“刺啦”声，却显得这碎玉轩更静了。
“这雪怕是要下一整天。”甄嬛轻声说，指尖透过帕子能感受到暖意，却还是觉得冷——许是这宫里太冷清，连炭火的暖都抵不住心里的寒。
正说着，浣碧端着个砂锅从厨房出来，砂锅边裹着棉套，冒着热气，刚进屋子就驱散了几分凉意。“姑娘，粥热好了！是用昨日小允子带来的小米熬的，还加了些红枣，您快尝尝。”她把砂锅放在炕桌上，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带着小米的香和红枣的甜，瞬间填满了屋子。
槿汐帮着盛粥，白瓷碗里的粥熬得软烂，红枣浮在表面，颜色鲜亮。甄嬛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心里舒服了些。刚舀了一勺要送进嘴里，就听见院外传来小允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姑娘！槿汐姑姑！沈小主来了！冒着雪来的！”
甄嬛手里的勺子顿了顿，连忙放下碗，掀开盖在腿上的毯子就往外走：“眉庄来了？这么大的雪，她怎么会来？”
槿汐和浣碧也跟着起身，三人刚走到廊下，就见小允子领着一个身影从雪地里走来。那人裹着件石青色的缎面披风，披风的兜帽拉得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肩上落满了雪，连披风的下摆都沾着雪粒，一看就走了不少路。
“嬛儿！”那人抬起头，露出眉庄的脸——她的脸颊冻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沾着雪粒，像落了层霜，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很。
甄嬛快步走下台阶，踩在雪地里，积雪没到脚踝，冷得她一哆嗦，却还是快步走到眉庄身边，伸手拂去她肩上的雪：“眉庄！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跑来了？路上多滑，要是摔着了可怎么办？”
眉庄笑着摇头，把手里拎着的锦盒往甄嬛面前递了递。那锦盒是宝蓝色的，上面绣着缠枝莲纹，边缘沾着雪，却依旧精致。“我想着今日雪大，你屋里定是冷，就给你带了样东西。”她的指尖冻得发紫，捏着锦盒的边缘微微发抖，显然是拎了一路，冻坏了。
槿汐连忙上前，接过眉庄手里的披风，帮她解下来——披风里面的衣裳也沾了不少雪，连袖口都湿了。“沈小主快进屋，屋里有热粥，喝碗暖暖身子。”
眉庄跟着甄嬛进了屋，刚进门就打了个寒颤，连忙搓了搓手。浣碧赶紧递上一杯热茶，眉庄接过，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才慢慢缓过来。
“你从咸福宫来，这么远的路，走了多久？”甄嬛坐在眉庄身边，看着她冻红的手，心里又暖又疼——咸福宫在东六宫，碎玉轩在西六宫的偏角，这么大的雪，走路过来至少要半个时辰，眉庄定是冻坏了。
眉庄喝了口热茶，才开口说话，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发抖：“也没走多久，半个时辰不到。路上遇见内务府的人扫雪，磨蹭了些，不然还能快些。”她放下茶杯，把那个宝蓝色的锦盒推到甄嬛面前，“你打开看看，是我母亲托人从家里带来的暖炉，我想着你屋里冷，就给你送一个来。”
甄嬛伸手打开锦盒，里面铺着层浅粉色的绒布，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暖炉——是白铜做的，表面刻着细密的兰草纹，边缘打磨得光滑，摸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一丝余温，显然是眉庄出门前特意灌了热水。
“这暖炉……”甄嬛拿起暖炉，掌心贴着冰凉的白铜，却能感受到里面热水的暖意，慢慢渗进皮肤里，“你母亲给你带的，你自己用就好，怎么还送给我？”
眉庄笑了笑，伸手帮甄嬛把暖炉的盖子拧开些，让热气散得更慢：“我母亲带了两个，一个我自己用，一个给你。你身子本就比我怕冷，在这碎玉轩又偏，炭火虽好，也不如这暖炉贴身。你看书的时候抱在手里，或者放在膝头，都能暖些。”
她顿了顿，看着甄嬛手里的暖炉，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还记得咱们在闺阁时，有年冬天也下这么大的雪，你家西窗下的海棠树都被雪压弯了枝，咱们俩裹着同一件披风，在屋里烤火，你给我读词，我给你描眉……”
甄嬛听着，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仿佛又回到了甄府的西窗下——那时没有宫墙的束缚，没有人心的算计，只有海棠的香和好友的陪伴。她握着暖炉，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兰草纹：“怎么不记得？那天你还把暖手炉让给我，自己冻得手都红了，却还说不冷。”
“那时候年纪小，觉得冻着也没什么，只要能跟你一起玩就好。”眉庄拿起茶杯，又喝了口热茶，眼神暗了暗，“可现在不一样了，这宫里，冻着事小，若是被人看轻了，被人算计了，那才是真的难。”
甄嬛知道眉庄话里有话，放下暖炉，轻声问：“你在咸福宫，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眉庄叹了口气，指尖捏着茶杯的边缘，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昨日内务府送炭火，送来的也是些碎渣，比你们之前那批好不了多少。我让宫人去问，他们却说‘各宫都紧，沈小主若是嫌不好，就等着’，跟你遇到的周公公一个嘴脸。”
浣碧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这些内务府的人也太势利了！见咱们是新人，就拿破烂糊弄咱们！姑娘昨日给了周公公一锭银子，今日就送来了好炭，早知道沈小主也该给他们些好处，省得受气！”
眉庄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我才不给他们银子！他们本就该给各宫送好炭，是他们不尽职，凭什么还要咱们额外破费？我让宫人跟他们说，若是再送碎炭来，我就去皇后宫里递牌子，让皇后评评理——他们怕了，今日一早就送了好炭来。”
甄嬛看着眉庄，心里佩服——眉庄比她更敢说敢做，不像她，总是想着“以柔克刚”。可她也知道，眉庄有沈家撑腰，底气比她足，若是换了她，未必敢这么跟内务府硬刚。
“你倒是比我有底气。”甄嬛笑了笑，拿起暖炉抱在怀里，暖意从掌心传到心口，“我昨日若是跟周公公闹起来，怕是不仅拿不到好炭，还会被人说不懂隐忍。”
“你就是太谨慎了。”眉庄看着甄嬛，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这宫里，太过隐忍也不是好事，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就像华妃宫里的人，昨日我来的路上，看见华妃宫里的太监因为扫雪慢了，就动手打宫女，旁边的人都不敢说话——你若是遇到这种事，可别自己憋着。”
甄嬛心里一紧——华妃的跋扈，她早有耳闻，却没想到这么过分。“我知道。”她轻声说，“只是我现在根基不稳，只能先忍着。等日后站稳了脚跟，再想别的办法。”
槿汐端来一碗热粥，放在眉庄面前：“沈小主快尝尝，这粥熬得软，还加了红枣，暖身子。您走了一路，定是饿了。”
眉庄接过粥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小米的香混着红枣的甜，暖得她胃里舒服极了。“还是你这里的粥好喝，我宫里的粥总是熬得太硬，宫女们也不用心。”她一边喝粥，一边说，“对了，昨日我母亲托人给我带了些驱寒的药材，还有些上好的红枣和桂圆，我让宫人给你送些来，你煮在粥里喝，能暖身子。”
“不用这么麻烦，你自己留着用就好。”甄嬛连忙说，“我这里有小允子带来的小米，还有浣碧买的红枣，够用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眉庄放下粥碗，擦了擦嘴，“我母亲说了，咱们在宫里互相帮衬，才能走得稳。这些东西也不值钱，我让宫人明日一早就送来，你别推辞。”
甄嬛见眉庄坚持，只好点头：“那我就多谢你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宫里的事，眉庄说起其他秀女的情况——住在钟粹宫的李秀女，因为家世普通，被其他秀女排挤；住在景阳宫的王秀女，总想巴结皇后，昨日还特意去景仁宫送了点心，却被皇后以“新人该安分”为由挡了回来。
“这些秀女，有的想靠家世，有的想靠巴结，却忘了最重要的是守住自己。”眉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就像李秀女，明明性子很好，却因为胆小，总被人欺负。我昨日见她一个人在御花园哭，问了才知道，她宫里的宫女都敢对她甩脸色。”
甄嬛听着，心里叹了口气——这宫里，连宫女都看人下菜碟，若是自己不争气，只会被人踩在脚下。“你帮了她吗？”她问。
“我让宫人给她送了些点心，还跟她说，若是再有人欺负她，就来找我。”眉庄说，“可她性子太软，怕是也不敢。这宫里，终究还是要自己硬气些。”
正说着，小允子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把扫帚，身上沾了不少雪。“姑娘，沈小主，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我把门口的雪扫了扫，不然等会儿沈小主回去，路太滑。”他擦了擦脸上的雪，又说，“方才我在门口，听见内务府的人说，皇后宫里送了驱寒的汤药给各宫，可咱们碎玉轩还没收到，怕是被他们忘了。”
眉庄皱了皱眉：“皇后怎么会忘了？定是内务府的人偷懒，或者把汤药给了别的宫。我宫里也没收到，看来这内务府的人，真是越来越不尽职了。”
“算了，没收到就没收到，咱们自己煮些姜汤喝就好。”甄嬛说，“若是去找他们要，反而会惹麻烦。”
眉庄还想说什么，却见窗外的雪又大了些，天色也渐渐暗了。“不好，雪这么大，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天黑了路更难走。”她连忙起身，槿汐赶紧递过她的披风。
甄嬛也跟着起身，帮眉庄系好披风的带子，又把那个暖炉塞进她手里：“你路上拿着这个，暖些。这么大的雪，路上小心些，若是走不动，就找个太监帮你叫轿辇。”
眉庄接过暖炉，笑了笑：“我知道，你放心。我往后每三日来一次，跟你说宫里的事，你有什么事，也派人去咸福宫找我。”
两人走到门口，小允子已经把门口的雪扫出了一条小路，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积了一层。“沈小主，我送您到宫门口吧，路上有个照应。”小允子说。
眉庄点了点头，跟甄嬛挥手：“嬛儿，我走了，你别送了，快回屋吧，别冻着。”
甄嬛站在门口，看着眉庄和小允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地里，眉庄的石青色披风在白雪中格外显眼，像一朵坚韧的兰草，在寒风中前行。她手里还抱着眉庄送的暖炉，掌心的暖意越来越浓，连心里的冷清都驱散了不少。
“姑娘，快回屋吧，雪又大了。”槿汐扶着甄嬛的胳膊，轻声说。
甄嬛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浣碧正把眉庄带来的锦盒收起来，见甄嬛进来，连忙说：“姑娘，沈小主真是贴心，不仅送暖炉，还说要给咱们送药材。有沈小主在，咱们在宫里也有个依靠了。”
甄嬛坐在炕边，把暖炉放在膝头，看着跳跃的炭火，轻声说：“是啊，有她在，真好。”
她想起闺阁时，眉庄总说要跟她一起入宫，一起互相帮衬。那时她还笑着说“不一定能选上”，却没想到，真的入宫了，真的要靠彼此的扶持，才能在这冰冷的宫廷里活下去。
槿汐给甄嬛续了杯热茶，说：“沈小主性子端庄，家世又好，将来定能得宠。有她帮着姑娘，姑娘在宫里也能少些麻烦。”
甄嬛喝了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却清楚——得宠与否，不是家世和性子能决定的。这宫里，变数太多，唯有守住本心，互相扶持，才能走得远。
正想着，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小允子回来了，身上的雪比刚才更多了。“姑娘，沈小主平安到咸福宫了，我看着她进了宫门才回来的。”他搓着手，冻得嘴唇发紫，“路上雪太大了，好多地方都积了没过膝盖的雪，沈小主走得很稳，没摔着。”
甄嬛松了口气，连忙让浣碧给小允子倒杯热粥：“快喝碗热粥暖暖身子，冻坏了可怎么好。”
小允子接过粥碗，连声道谢，捧着碗喝了起来，热气腾腾的粥下肚，他才慢慢缓过来。“姑娘，方才我送沈小主的时候，看见华妃宫里的轿辇从旁边过，轿子里的华妃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眼神冷得很，幸好咱们走得快，没被她盯上。”
甄嬛心里一紧——华妃的势力太大，若是被她盯上，往后怕是少不了麻烦。“往后再遇到华妃宫里的人，尽量避开，别跟他们起冲突。”她叮嘱道。
小允子点了点头：“奴才知道了，往后会小心的。”
雪还在下，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碎玉轩里却因为眉庄的到来，多了几分暖意。甄嬛坐在炕边，抱着暖炉，手里捧着《漱玉词》，却没心思看——她满脑子都是眉庄冻红的脸颊，还有她说的那些宫里的事。
浣碧收拾完厨房，也过来烤火，一边搓手一边说：“姑娘，明日沈小主送药材来，咱们煮些红枣桂圆粥，再煮些姜汤，分给大家喝，暖暖身子。这雪怕是还要下几天，可别冻病了。”
“好啊。”甄嬛笑着点头，“还要给小允子和小禄子也分些，他们在外头扫雪，最容易冻着。”
槿汐缝着衣服，看着甄嬛的样子，心里也暖了——自从入宫以来，甄嬛脸上的笑容少了很多，今日因为眉庄的到来，才多了几分往日的鲜活。这宫里，能有这样一份真心的情谊，真是难得。
雪还在窗外下着，“沙沙”的声音像在诉说着什么。甄嬛抱着暖炉，感受着掌心的暖意，忽然觉得，这冰冷的宫廷，也不是那么难熬。只要有眉庄这样的挚友在，只要身边有槿汐、浣碧、小允子这些真心待她的人在，就算雪下得再大，天再冷，也能熬过去，等到春暖花开的那天。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地跳着，映得满屋子都是暖光。暖炉里的热水还带着温度，兰草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甄嬛轻轻摩挲着暖炉，心里暗暗发誓——她要好好活下去，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眉庄，为了所有真心待她的人。她要在这宫廷里，守住本心，护住情谊，像这暖炉一样，在寒冷中，给身边的人带来一丝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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