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碎玉轩的风就像长了尖牙,总往骨头缝里钻。天还没亮,窗纸就被吹得 “哗啦” 响,甄嬛裹着两层薄被,还是觉得寒气从床榻缝里渗进来,冻得指尖发僵。她睁开眼,见帐子外的晨光带着股冷白,耳边传来槿汐轻手轻脚拨弄炭火盆的声响 —— 昨夜最后一点碎炭燃尽后,盆里就只剩些黑灰,连点余温都没留下。
“姑娘醒了?” 槿汐听见帐内动静,停下手里的活计,声音放得轻,“今日风更烈了,刚摸了摸水缸,边缘都结了层薄冰。浣碧已经去厨房看看能不能烧些热水,小允子一早去内务府问炭火的事了,按理说这几日该送来了。”
甄嬛应了声,坐起身时打了个寒颤,棉睡衣蹭过皮肤,竟没什么暖意。“昨日让小允子去问,内务府怎么说?” 她拢了拢衣领,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炭盆上,盆壁沾着的黑灰簌簌往下掉,看着就冷清。
“小允子说,内务府的刘管事只含糊应着,说‘新人住处多,炭火紧张,再等等’。” 槿汐走过来帮她整理衣襟,指尖触到甄嬛的手腕,忍不住皱眉,“姑娘的手怎么这么凉?要不先裹着披风,等热水烧好再梳洗?”
正说着,院外传来浣碧的声音,带着几分急意:“姑娘!槿汐姑姑!小允子回来了,还有内务府的人,说是送炭火来的!”
甄嬛和槿汐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 总算盼来了炭火,不然这冷天实在难熬。两人快步走出正房,刚到廊下,就见小允子领着两个内务府的太监站在院子里,其中一个穿着油光发亮的青色宫服,腰上挂着串劣质的蜜蜡珠子,正是管事太监周公公;另一个小太监扛着个半大的炭篓,炭篓边缘的竹条都断了两根,看着格外破旧。
“秀女安。” 周公公斜着身子行了个礼,头都没低,眼睛瞟着碎玉轩的屋檐,语气里满是敷衍,“这不,宫里炭火紧,你们碎玉轩的份例总算凑出来了,赶紧接着吧。”
小太监把炭篓往地上一放,“咚” 的一声,震得地面的薄霜都化了些。浣碧连忙上前,刚要掀开盖在炭篓上的破布,就被扑面而来的一股霉味呛得皱紧了眉。她伸手捏起一块炭,指尖立刻沾了层黑灰,再一看,那炭块大半是碎渣,还混着不少带霉点的木块,连烧火都嫌呛人,更别说用来取暖了。
“周公公,这就是您给我们送的炭火?” 浣碧的脸瞬间涨红,手里的碎炭 “啪” 地扔回篓里,“您看看这炭!不是碎渣就是霉块,烧起来烟比火大,怎么取暖?您当我们碎玉轩好欺负,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们?”
周公公斜睨着浣碧,嘴角撇出一抹冷笑,双手背在身后,脚步在炭篓边蹭了蹭,把霜泥都蹭到篓沿上:“姑娘这话可就不对了。如今宫里新人多,各宫都等着用炭,能给你们凑出这些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嫌不好?那你们就等着呗,什么时候有好炭了,什么时候再给你们送 —— 不过依我看,再过些日子,怕是连碎渣都没了。”
“你!” 浣碧气得胸口起伏,伸手就要去揪周公公的袖子,却被甄嬛一把拉住。
甄嬛上前一步,拦在浣碧身前,目光落在周公公身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几分沉稳:“周公公,浣碧年纪小,说话急躁了些,您别往心里去。只是这炭火确实差了些,碎玉轩虽偏,住着的也是皇上亲选的秀女,总不能让我们冻着,传出去倒显得内务府不尽心。”
周公公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甄嬛,见她穿着素净的水绿比甲,头上只簪着支白玉兰簪,没什么贵重首饰,眼神里的轻慢更甚:“秀女这话是说内务府办事不力?可宫里规矩就是这样,份例之内的东西,好赖全看运气。您要是实在嫌不好,要么自己想办法,要么就跟上面递牌子,让皇上给你们特批些好炭 —— 不过,秀女刚入宫,怕是还没资格递牌子吧?”
这话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人,小允子在一旁听得拳头都攥紧了,刚要开口,就见甄嬛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伸手递到周公公面前。锦袋不大,却沉甸甸的,一看就装着银子。
“周公公说笑了,我哪敢质疑内务府的规矩。” 甄嬛的指尖捏着锦袋边缘,语气依旧温和,“只是天冷,兄弟们跑一趟也辛苦,这点心意,就当给兄弟们买杯热茶暖暖身子。碎玉轩初来乍到,往后还有不少要麻烦周公公的地方,还望公公多费心。”
周公公的目光瞬间黏在锦袋上,喉结动了动,手不自觉地抬了抬,却又故作矜持地顿了顿:“秀女这就见外了,为各宫办事是奴才的本分,哪能要您的东西……” 话没说完,手已经伸过去,飞快地把锦袋攥在手里,指尖捏了捏,脸上的倨傲立刻消散,连腰都弯了些。
“哎呀,秀女真是明事理!” 周公公把锦袋塞进袖中,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语气瞬间热络起来,“其实也不是奴才不给您找好炭,实在是最近各宫催得紧。不过您放心,看在秀女这么懂规矩的份上,明日我亲自给您送些好炭来,保证是大块的无烟炭,烧起来又暖又干净!”
甄嬛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就多谢周公公了。小禄子,快给周公公倒杯热茶,让公公暖暖身子再走。”
“哎!” 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的小禄子连忙应着,转身就要去拿茶杯。
周公公连忙摆手,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耽误了时辰:“不用不用,还有别的宫等着送炭呢,我就不叨扰了。明日一早,我准把好炭送来,您放心!” 说着,他又对着甄嬛躬身行了个礼,这次腰弯得比之前低了不少,连带着那个小太监也跟着行了礼,两人转身快步走了,连地上的破布都忘了拿。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浣碧才憋不住气,跺了跺脚:“姑娘!您怎么还给他银子?那种人就该好好教训一顿,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您看他刚才那副嘴脸,拿了银子就变了个人,简直是势利眼!”
小允子也跟着点头,手里还攥着块从炭篓里捡的霉炭,气得指尖发白:“就是!周公公在宫里一向势利,谁得宠就给谁送好东西,谁偏僻就给谁送破烂。姑娘您给他银子,倒是让他得了好处,咱们却受了委屈!”
甄嬛走到炭篓边,弯腰捡起一块还算完整的炭,指尖蹭了层黑灰,她却不在意,只轻轻吹了吹,看着炭上的霉点轻声道:“我何尝不知道他势利?可咱们初入宫,根基不稳,没权没势,跟他硬刚有什么用?”
她转头看向浣碧和小允子,目光扫过院角被风吹得发抖的枯梅,继续说道:“方才若是让浣碧跟他闹起来,他回去后只会变本加厉地刁难咱们 —— 要么往后再也不给送炭,要么送更差的东西,甚至在其他管事面前说咱们的坏话,传出去倒显得咱们不懂规矩,惹了麻烦还得自己担着。”
槿汐走上前,帮甄嬛擦掉指尖的黑灰,轻声补充道:“姑娘说得是。宫里的太监看着位份低,却能在各处传话,若是得罪了他们,往后少不了受磋磨。姑娘给这锭银子,看似是让他占了便宜,实则是买个清静,也让他记着咱们的‘好处’,往后办事能顺些 —— 这叫以柔克刚。”
“可那锭银子是姑娘您的私房钱,就这么给他了,多可惜啊!” 浣碧还是心疼,眼圈都红了,“咱们带的银子本就不多,往后若是再遇到这种事,可怎么办?”
甄嬛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浣碧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安抚:“银子没了还能再攒,可若是把人得罪了,往后想弥补就难了。再说,这锭银子也不是白给的。你看周公公刚才的样子,拿了银子,明日定会送好炭来,咱们既能用上暖和的炭火,又能少些麻烦,这不比跟他吵一架,最后冻着自己强?”
小允子想了想,也点了点头:“姑娘说得对。昨日我去内务府,就见周公公收了咸福宫沈小主宫里的点心,转头就给沈小主送了最好的银丝炭。看来这宫里,还真得懂些‘规矩’才行。”
“也不是懂规矩,是懂人心。” 甄嬛走到廊下,伸手拂去栏杆上的薄霜,指尖冰凉,却没缩手,“这些太监在宫里待久了,见惯了趋炎附势,也最吃‘好处’这一套。你敬他一分,再给些实在的,他自然愿意给你行方便。咱们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把日子过安稳了,比什么都重要。”
正说着,小禄子端着一盆热水从厨房出来,热气腾腾的,瞬间驱散了周围的寒气:“姑娘,热水烧好了,您赶紧梳洗吧,别冻着了。刚才周公公那副嘴脸,奴才看着都气,还是姑娘有办法,几句话就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
甄嬛接过小禄子递来的热帕子,敷在脸上,暖意顺着脸颊蔓延到心口,舒服得叹了口气:“不是哄,是互相体谅罢了。他要好处,咱们要安稳,各取所需而已。”
浣碧看着炭篓里的碎炭,还是觉得不甘心,蹲在篓边翻了翻,找出几块稍大些的炭,扔进旁边的旧炭盆里:“就算明日有好炭,今日也得先凑活烧着,总不能冻一天。只是这炭烧起来肯定烟大,得把窗户开条缝透透气。”
槿汐帮着浣碧摆弄炭盆,一边往里面添柴引火,一边说:“也只能这样了。等明日好炭来了,这些碎炭就用来烧厨房的灶,也不算浪费。”
小允子走到炭篓边,拿起那块带霉点的木块,皱着眉说:“姑娘,往后内务府再送东西来,奴才去盯着,若是再敢送这种破烂,奴才就跟他们理论 —— 反正奴才是下人,就算吵起来,也连累不到姑娘。”
甄嬛看着小允子认真的模样,心里暖了暖,笑着摇头:“不必。往后再有这种事,我自有办法。你刚回来,身子还没歇好,先去屋里暖暖,别在外面冻着了。”
小允子还想说什么,却被槿汐拉了拉袖子,示意他听甄嬛的话,只好点了点头,跟着小禄子进了偏房。
浣碧把炭盆引着,火苗 “噼啪” 地舔着碎炭,果然冒出不少黑烟,呛得她连连咳嗽。她连忙把炭盆挪到廊下,又去把窗户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却比烟味好受些。
“姑娘,您看这烟,在屋里根本待不了人。” 浣碧揉着呛红的嗓子,语气里满是无奈,“早知道刚才就该跟周公公闹一场,就算拿不到好炭,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咱们。”
甄嬛走到炭盆边,看着跳动的火苗,黑烟裹着火光,映得她的侧脸有些模糊。“闹一场又能怎样?” 她轻声说,“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若是闹大了,传去皇后或华妃宫里,她们只会觉得我不懂隐忍,成不了大事。反而会连累父亲担心,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伸手在火苗上方拢了拢,掌心能感受到微弱的暖意:“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我也一样。可咱们现在就像这炭盆里的火苗,还很弱,只能小心护着,等火苗旺了,才能烧得更稳。现在跟人硬碰硬,只会把火苗浇灭,连这点暖意都没了。”
浣碧看着甄嬛的侧脸,晨光落在她的发梢,映出淡淡的光泽。她忽然想起昨日小允子说的话,姑娘不仅心善,还懂得顾全大局,难怪小允子和小禄子都愿意跟着姑娘。她吸了吸鼻子,走到甄嬛身边,轻声说:“姑娘,是我太冲动了,以后我不这么冒失了,都听您的。”
甄嬛笑了笑,拍了拍浣碧的手:“傻丫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往后咱们在宫里,要互相提醒,互相帮衬,才能走得稳。”
两人正说着,就见偏房的门帘被掀开,小允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出来,粥面上飘着几粒小米,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格外诱人。“姑娘,浣碧姑娘,这是奴才用家乡带来的小米熬的粥,您趁热喝点,暖暖身子。”
小禄子也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碟腌萝卜,是昨日剩下的,却切得整整齐齐:“虽然没什么好东西,但粥是热的,就着萝卜吃,也能填填肚子。”
甄嬛接过粥碗,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口,她舀了一勺粥,小米熬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米香,比宫里送的白粥好喝多了。“多谢你们,有心了。” 她看着小允子和小禄子,心里忽然觉得,就算碎玉轩偏僻,炭火差,有这些真心待她的人在,日子也不算难熬。
吃过粥,太阳渐渐升高,风也小了些。浣碧和槿汐收拾碗筷,小允子和小禄子则去修补被风吹破的窗纸,用浆糊把破洞粘好,再贴上一层新纸,屋里顿时暖和了不少。
甄嬛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看着几人忙碌的身影,手里捏着眉庄送的玉兰簪,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她想起昨日眉庄派人送来的信,说咸福宫的炭火也不算好,让她若是冷得厉害,就去咸福宫待着。心里刚涌起暖意,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周公公身边的那个小太监,扛着个崭新的炭篓,快步走了进来。
“甄秀女,甄秀女!” 小太监把炭篓放在廊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我们周公公特意让奴才来的,说昨日的炭不好,让奴才给您送些好炭来,还说让您别嫌弃。”
浣碧连忙上前掀开盖布,里面全是大块的无烟炭,乌黑发亮,敲起来 “当当” 响,没有一点碎渣,连霉味都没有。她拿起一块,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十足,烧起来定是又暖又旺。
“这才像话嘛!” 浣碧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转头对甄嬛说,“姑娘,您看,周公公真的送好炭来了!”
小太监连忙点头:“那是自然!我们周公公说了,甄秀女是明事理的人,往后碎玉轩的炭火,包在奴才们身上,保证都是最好的无烟炭!”
甄嬛站起身,对着小太监温和地点了点头:“有劳周公公费心了,也多谢你跑一趟。小禄子,给这位公公拿些点心,让他带回去尝尝。”
小禄子连忙应着,转身去厨房拿了一包昨日眉庄送来的桃花糕,递给小太监。小太监接过点心,笑得眼睛都眯了,连连道谢,扛着空炭篓快步走了。
看着新炭篓里的好炭,浣碧兴奋地去搬了个干净的炭盆,把无烟炭一块块码进去,引着火后,果然没什么烟,火苗旺得很,很快就把周围的寒气驱散了。
“姑娘,您看这炭多好!烧起来又暖又干净!” 浣碧蹲在炭盆边,伸手烤着暖,脸上满是高兴,“还是姑娘有办法,若是昨日跟周公公闹起来,今日哪能有这么好的炭。”
槿汐也笑着点头:“姑娘这招以柔克刚,既不得罪人,又能解决问题,比硬碰硬高明多了。往后在宫里,怕是还要多靠姑娘这份心思。”
甄嬛走到炭盆边,掌心对着火苗,暖意融融的。她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父亲说的 “君子不器”,或许,在宫里,“不器” 不仅是守住本心,还要懂得变通,像水一样,遇方则方,遇圆则圆,才能在复杂的环境里走得更远。
小允子和小禄子也凑过来烤火,几人围在炭盆边,火苗映着每个人的脸,暖融融的。院角的枯梅枝上,薄霜渐渐化了,露出深褐色的枝干,仿佛在等着春天抽芽。
甄嬛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她知道,这宫廷的路还很长,往后还会遇到更多像周公公这样的人,更多刁难的事。但只要守住本心,懂得变通,身边还有这些真心待她的人,就算再冷的冬天,也能熬过去,等到春暖花开的那天。
炭盆里的火苗越烧越旺,黑烟渐渐散去,只剩下温暖的火光,映得碎玉轩的宫墙都多了几分暖意。风还在吹,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刺骨,反而带着几分冬日里难得的清爽。浣碧在一旁哼着小曲,小允子和小禄子说着宫里的趣事,槿汐则在一旁缝补着甄嬛的旧衣,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