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了,碎玉轩里的烛火被风轻轻吹得摇曳,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忽明忽暗。槿汐正弯腰给甄嬛铺床,素色的锦被被她轻轻展开,指尖捋过被面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打理一件珍宝。方才与甄嬛的对话还悬在空气里,她直起身时,见甄嬛正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摩挲着枕头上的兰草绣纹 —— 那是甄府绣娘特意为她绣的,针脚里藏着家里的暖意。
“小主摸这绣纹的模样,倒让奴才想起从前在太妃宫里的日子。” 槿汐拿起一旁的银剪,轻轻剪掉烛芯上过长的灯花,烛火顿时亮了些,映得她眼底的细纹也清晰了几分,“太妃也爱用绣着兰草的枕套,说兰草‘生幽谷而不怨,处僻境而不馁’,是最有风骨的。”
甄嬛抬眼看向她,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母亲也常说这话,还说我性子太柔,该多学学兰草的韧劲儿。只是今日帮小允子,浣碧和你都劝我要谨慎,我倒有些糊涂了 —— 真心待人,难道在宫里真的行不通吗?”
槿汐走到桌边,给甄嬛倒了杯温茶,茶是白日里眉庄送来的雨前龙井,她特意留了些,此刻茶汤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小主的真心,是最珍贵的,但宫里的人心,却比这茶汤里的茶叶还复杂,得慢慢品才能辨出滋味。” 她将茶盏递到甄嬛手中,自己也拉了张矮凳坐在床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这夜里的静,“奴才在宫里待了快二十年,从太妃身边的小宫女,到后来去内务府当差,见过的宫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总结下来,宫里的人大概能分成几类,小主听听,往后遇到了也好有个防备。”
甄嬛捧着温热的茶盏,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认真。她知道,槿汐说的不是空泛的道理,而是用年月熬出来的经验,是她在这陌生宫廷里最该听进去的话。
“第一类,就像之前的小翠。” 槿汐先提起了那个早已调走的宫女,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这类人最是‘拜高踩低’,眼里只看得见荣华富贵,主子得势时,她们鞍前马后,嘴甜得能抹蜜;可一旦主子失势,或是住处偏僻、没了指望,她们立刻就会露出怠慢的样子,要么敷衍了事,要么找机会调去更有油水的地方,甚至还会把旧主子的闲话传到新主子耳边,好换个‘忠心’的名声。”
她顿了顿,想起从前的一件事,又补充道:“奴才以前跟着太妃时,隔壁宫住着一位徐答应,性子软,不得皇上喜欢,她宫里有个宫女叫春桃,刚开始还好好的,后来见徐答应总被冷落,就偷偷去巴结华妃宫里的掌事宫女,还把徐答应私下说‘华妃熏香太浓’的话传了过去。结果华妃大怒,借着一点小事就罚徐答应跪了两个时辰,春桃却因为‘通风报信’,被调到了华妃宫里当差,日子过得比从前滋润多了。”
甄嬛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却有些发凉。她想起小翠当初抱怨膳食、怠慢差事的模样,又想起春桃的所作所为,忽然觉得,这宫里的人情,竟比寒冬的霜雪还要冷。“那徐答应后来怎么样了?” 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后来太妃看她可怜,偶尔会偷偷给她送些衣物和吃食,可她心劲儿已经散了,没过半年就染了风寒,没挺过去。” 槿汐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惋惜,“其实徐答应家世不算差,若不是被春桃卖了,也不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所以小主,往后再遇到小翠这样的人,不必跟她们置气,也不必指望她们忠心,只要把该做的差事交代清楚,别让她们抓住错处就行 —— 她们要走,就让她们走,留着反而像留了颗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扎到人。”
甄嬛点了点头,将杯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清苦,却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些。“那小禄子呢?” 她又问,想起那个早起烧热水、说话总是带着几分憨厚的小太监,“他看着倒是老实,不像会耍心眼的人。”
“小禄子属于第二类,‘安分守己’的。” 槿汐笑了笑,语气也温和了些,“这类人在宫里最多,他们没什么大的野心,也不想攀附高位,只求安安稳稳地当差,每个月能拿到月钱,年底能攒些银子寄回家。他们不会主动害人,也不会故意怠慢,但也不会像小允子那样,因为感念主子的恩,就主动多做事、多操心。对他们来说,‘本分’就是最大的原则,主子交代的事会做好,但主子没交代的,绝不会多管一步。”
她举了个例子:“就像今日早上,小禄子去给您烧热水,水烧好后,他只想着把水端来,却没想着顺便看看灶上的粥有没有熬好;您让他帮忙扶小允子起来,他会扶,但不会主动问小允子要不要喝杯热水暖暖身子。不是他心冷,是他在宫里待久了,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做多了反而出错,或是被人说‘巴结主子’。”
甄嬛想起今早的情景,小禄子确实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事,没有多余的关心,可也没有半点敷衍。“这样的人,虽然不会像小翠那样惹麻烦,却也指望不上他们能帮什么大忙吧?” 她问道。
“小主说得是。” 槿汐点头,“但这类人也有好处,就是可靠。只要您不要求他们做本分之外的事,他们就不会出岔子,也不会泄露主子的私事 —— 他们怕惹麻烦,所以会守着‘不多说、不多问’的规矩。像碎玉轩里的杂活,比如打扫院子、去厨房取膳食,交给小禄子做,是最放心的。”
说到这里,槿汐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小允子身上:“至于小允子,他是第三类,‘重情重义’的,但这类人也最容易‘吃亏’。” 她看着甄嬛,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小允子心里念着您的恩,所以会主动帮您打扫院子、挖野菜,甚至夜里还会多巡查几遍,怕有人来捣乱;可他性子直,藏不住事,若是有人故意问他碎玉轩的事,比如您今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他说不定就会一五一十地说出去,不是他故意的,是他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不知道有些话在宫里是‘忌讳’。”
甄嬛心里一动,想起下午小允子跟她说起 “御花园里有位嫔妃得了皇上赏的玉镯” 时,说得绘声绘色,没有半点遮掩。“那我该提醒他吗?” 她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 她不想让小允子因为单纯而吃亏。
“该提醒,但要委婉些。” 槿汐说,“您可以跟他说,‘宫里人多口杂,有些事咱们自己知道就好,不必跟外人说,免得给碎玉轩惹麻烦’,他心里记着您的恩,肯定会听的。另外,这类人还有个软肋,就是‘家人’。小允子因为哥哥病重才走投无路,若是有人知道了这一点,故意拿他哥哥的事要挟他,让他做些对您不利的事,他说不定会犹豫不决,甚至被人利用。”
这话让甄嬛心里一紧,她没想到,连小允子的真心,也可能成为别人算计的把柄。“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护着他,也护着碎玉轩?” 她急切地问。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槿汐安抚道,“您给了他银子救他哥哥,还准他假去探望,他心里感激您,就算有人要挟他,他也不会轻易背叛您。但往后,您可以偶尔问问他哥哥的病情,让他知道您还记挂着,这样他对您的忠心会更坚定;同时,也别让他跟其他宫人的往来太频繁,比如别让他去打听其他宫的闲事,免得被人套话。”
甄嬛默默记下槿汐的话,心里对 “宫人” 二字有了更深的认识 —— 原来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和软肋,想要看清,真的需要花些心思。
“除了这三类,宫里还有一种人,最是难对付。” 槿汐的语气沉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严肃的事,“就是内务府那些掌权的太监,比如之前送炭火来的那个管事。他们属于第四类,‘贪得无厌、看人下菜碟’的。”
她想起昨日送炭火的情景,眉头微微皱起:“这类人手里握着些实权,管着各宫的膳食、炭火、衣物,看似是伺候主子的,实则是‘拿捏’主子的。主子得宠,他们就会主动送来最好的东西,还会阿谀奉承,盼着主子能在皇上面前替他们说句好话,好升个官;可若是主子失势,或是像咱们碎玉轩这样偏僻、看起来没指望的,他们就会故意送来掺碎渣的炭火、凉透的膳食,等着主子给他们‘好处’—— 也就是银子、首饰,才肯把好东西送来。”
甄嬛想起昨日自己给了银子后,管事太监态度立刻转变的模样,心里有些不齿,却也明白这是宫里的规矩。“那对待他们,只能用银子打点吗?” 她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也不全是,但银子确实是最直接的办法。” 槿汐说,“不过要把握分寸,不能给得太多,也不能给得太勤。给得太多,他们会觉得您‘好欺负’,下次会要更多;给得太勤,他们会觉得您‘怕他们’,反而会变本加厉地刁难。就像昨日,您给了一锭银子,不多不少,既让他知道您‘懂规矩’,也没让他觉得您‘好拿捏’,这样他下次就不敢再送掺碎渣的炭火来了。”
她又举了个例子:“以前太妃宫里,内务府的管事也常来要‘好处’,太妃每次只给少量的银子,或是送些自己做的点心,从不给贵重的东西。管事知道太妃性子温和但有分寸,也不敢过分刁难,每次送来的东西都是中等偏上的,既不会太差,也不会太好 —— 这就是‘拿捏住了度’。”
甄嬛听着,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的 “中庸之道”,原来在宫里对待这些管事太监,也要讲究 “中庸”,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我懂了,” 她轻声说,“就像对待炭火,不能任由他们送差的,也不能因为生气就跟他们硬碰硬,得用‘好处’让他们知道,咱们虽然偏僻,但也不是好欺负的。”
“小主说得极是。” 槿汐欣慰地点了点头,“宫里的事,大多是‘软中带硬、柔中带刚’才能办成。您能明白这一点,往后就能少走很多弯路。”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低低的咳嗽,是小允子。甄嬛和槿汐对视一眼,槿汐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点窗纱,见小允子正提着一盏小灯笼,在院子里慢慢巡查,灯笼的光映着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长长的。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偶尔会弯腰捡起地上的落叶,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他倒是有心。” 甄嬛走到窗边,看着小允子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暖意,“知道夜里冷,还特意来巡查。”
“是您的恩,他记在心里了。” 槿汐说,“但也得提醒他,别太张扬。夜里巡查是好事,可若是被其他宫的太监看到,难免会说‘碎玉轩的小太监太殷勤’,传到内务府耳朵里,说不定会让他去做更累的活。”
甄嬛点了点头,决定明日一早就跟小允子说。她看着小允子的身影消失在院角,又想起槿汐方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些 —— 原来宫里的人虽然复杂,但只要看清他们的性子,用对方法,也能找到相处之道。
“槿汐,” 甄嬛转过身,看着槿汐,眼神里满是感激,“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若是没有你,我怕是还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在这宫里立足。”
槿汐连忙躬身行礼:“小主折煞奴才了。奴才能跟着您,是奴才的福气。太妃以前常说,‘跟着心善的主子,比跟着得宠的主子更踏实’,奴才现在信了。”
她直起身,见烛火已经快燃尽了,便说:“小主,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内务府说不定会来送新的炭火,得盯着点,别再像上次那样掺碎渣。”
甄嬛点头,走到床边坐下,槿汐帮她掖好被角,又吹灭了烛火。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槿汐,” 甄嬛躺在床上,轻声说,“你说,这宫里,真的有‘真心换真心’的人吗?”
黑暗中,传来槿汐温和的声音:“有的,小主。只是不多,需要慢慢找。奴才会陪着您,一起找。”
甄嬛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槿汐说的那些话,想着小允子的真心,想着眉庄的牵挂,忽然觉得,这宫廷虽然复杂,但也不是全然的冰冷。就像院角的枯梅,虽然现在看起来萧瑟,但等春天来了,总会开出花来;就像她此刻的心境,虽然有不安和迷茫,但只要守住本心,真心待人,总能在这宫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小允子应该是巡查完回自己的住处了。风声轻轻吹过,带着夜里的凉意,却也带着几分宁静。甄嬛渐渐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甄府的西窗下,院中的海棠开得正艳,眉庄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那支白玉兰簪,笑着说:“嬛儿,咱们一起入宫,一起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