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甄府的花厅，把厅内的梨花木桌椅照得泛着温润的光。花厅外的石榴树刚抽出新叶，嫩红的叶尖在风里轻轻晃，偶尔有几片落在窗台上，像是给素净的窗台添了点活气。甄嬛坐在花厅西侧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方素色绢帕和一支细笔 —— 这是她特意准备的，用来记张嬷嬷教的宫规。
不多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张嬷嬷到了。” 甄嬛连忙起身，顺着之前学的 “敛衽礼” 屈膝相迎。只见张嬷嬷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绸缎衣裳，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银簪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很，扫过花厅时，连窗台上的落叶都像是被她看进了眼里。
“甄姑娘不必多礼。” 张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走到花厅中央的椅子上坐下，丫鬟连忙递上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茶盏是细白的瓷胎，冒着淡淡的热气。张嬷嬷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慢悠悠地说：“前几日教了姑娘站姿和行走的规矩，今日该教应答礼仪了 —— 这宫里的应答，可比站着走着讲究多了，一句说不好，可能就误了大事。”
甄嬛连忙点头，拿起笔，目光落在绢帕上，准备记录。张嬷嬷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沉了些：“首先，见了皇上和皇后，回话一定要慢。”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不是让你磨磨蹭蹭，是要你在回话前先想清楚，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皇上日理万机，没耐心听废话；皇后心思细，你说快了，她倒会琢磨你是不是有什么藏着掖着的。”
甄嬛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轻声问：“嬷嬷，若是皇上突然问起一件姑娘没准备的事，该怎么办？总不能愣在那儿吧？” 张嬷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赞许：“姑娘能想到这点，倒是细心。真遇到这种情况，你可以先屈膝行礼，说‘皇上容禀’，这三个字的功夫，就能让你想清楚回话的头绪。记住，千万别抢话，哪怕你知道皇上要问什么，也得等他把话说完，再慢慢答。”
甄嬛把 “慢言、等话完、先禀‘皇上容禀’” 几个字轻轻记在绢帕上，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低头看了看帕子，忽然想起前几日父亲说的 “君子不器”，心里琢磨着：这宫规看着是束缚，其实也是教人如何在复杂的环境里守住自己，不慌不忙才能不出错。
张嬷嬷喝了口茶，继续说：“再说说见了高位嫔妃的规矩。除了皇上和皇后，像华妃娘娘、端妃娘娘这些位份高的，你见了她们，眼神绝对不能乱瞟，要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衣襟或者脚下三尺的地方。” 她边说边示范，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眼帘轻轻垂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你要知道，高位嫔妃最忌讳的就是底下人用打量的眼神看她们，好像要挑她们的错处似的。”
浣碧在一旁伺候，手里捧着个装着蜜饯的小碟，听着张嬷嬷的话，忍不住小声问：“嬷嬷，要是嫔妃娘娘问姑娘话，姑娘也不能抬头看吗？” 张嬷嬷转头看向浣碧，眼神严肃了些：“问你话的时候，可以稍微抬眼，看着娘娘的衣襟处，千万别直视娘娘的眼睛。尤其是华妃娘娘，她性子烈，最不喜人跟她对视，前年就有个正黄旗的秀女，见了华妃娘娘敢抬头直勾勾地看，还敢反驳华妃娘娘的话，当天就被华妃娘娘打发回了家，连选秀都没参加完。”
这话让花厅里的气氛瞬间静了些，甄嬛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绢帕上 “垂眸、不直视、避华妃锋芒” 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她想起前几日眉庄跟她说的，华妃在宫里如何得宠，如何跋扈，如今听张嬷嬷这么一说，才真正意识到，那看似不经意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都可能成为祸事的源头。
“那要是嫔妃娘娘让姑娘抬头呢？” 甄嬛又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总不能违抗娘娘的意思吧？” 张嬷嬷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若是娘娘特意让你抬头，你就缓缓抬，目光也只能落在娘娘的眉眼之间，不能上下打量。看完了，要立刻垂下去，嘴里说‘娘娘凤仪万千，奴才（或臣妾）不敢多看’。既给了娘娘面子，也显了你的恭顺。”
甄嬛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帕子上，帕子的边角已经写满了字，她便翻到另一面继续写。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发间，鬓边那支眉庄送的玉兰簪泛着淡淡的玉光，和她认真的神情相得益彰。张嬷嬷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 —— 这甄姑娘不仅聪慧，还肯下功夫，比之前教过的那些只想着攀高枝的秀女强多了。
“还有些细碎的规矩，你也得记着。” 张嬷嬷又说，“比如跟嫔妃说话，不能说‘我’，要称‘奴才’；跟皇上说话，要称‘臣妾’（若是入选后）；走路的时候，裙摆不能扫到门槛，要轻轻提一下；递东西给高位者，要用双手，不能单手递；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能插嘴，哪怕你知道她说错了，也得等她说完，再找合适的机会慢慢说。”
她举了个例子：“去年有个答应，跟皇后回话的时候，皇后说漏了一个节气，那答应当场就指出来了，还说‘娘娘记错了，该是清明不是谷雨’。结果呢？皇后没说什么，可后来宫里的人都知道那答应‘爱挑错’，没人愿意跟她来往，最后被皇上忘了，住在偏僻的宫苑里，连炭火都领不上。”
甄嬛听得心里一紧，想起第 7 章母亲跟她说的 “少画伤春的句子，免得招人闲话”，现在才明白，宫里的 “闲话” 和 “错处”，从来都不是小事，一件不起眼的事，就能让一个人在宫里无立足之地。她摸了摸帕子上记满的规矩，忽然觉得，这些看似琐碎的文字，每一个字都是宫里的 “保命符”，记牢了，才能在宫里走得稳。
“嬷嬷，要是遇到其他秀女跟姑娘抢话，或者故意刁难，该怎么办？” 浣碧又问，这次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显然是怕再惹张嬷嬷不高兴。张嬷嬷笑了笑，语气也柔和了些：“遇到这种情况，你别跟她们争，就站在一旁，等她们说完了，你再慢慢说。宫里的人都精明着呢，谁好谁坏，谁恭顺谁跋扈，都看在眼里。你越不争，越显得你有气度，高位者反而会注意到你。”
甄嬛点点头，心里琢磨着：这宫规不仅是教如何对高位者，还教如何应对同龄人，说到底，就是教如何在复杂的环境里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被别人带偏。她想起父亲说的 “守住本心”，现在才明白，守住本心不是硬碰硬，而是在懂规矩、守规矩的前提下，不丢自己的底线。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丫鬟进来换了一次茶，花厅外的石榴叶也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红色。张嬷嬷喝了口新换的茶，站起身说：“今日就教这些，你回去好好琢磨，明天我来考你。记住，宫里的规矩，不是死记硬背的，是要融在骨子里的，等你什么时候不用想，就能做出规矩来，才算真的学会了。”
甄嬛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多谢嬷嬷教导，女儿一定好好琢磨。” 张嬷嬷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你要记着 —— 在宫里，少说话，多做事，少打听，多观察。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有时候，沉默比会说话更安全。”
看着张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甄嬛才缓缓直起身，低头看着手里的绢帕 —— 帕子的两面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全是张嬷嬷教的宫规。浣碧走过来，帮她把帕子叠好，轻声说：“姑娘，张嬷嬷说的这些，听着就觉得累，宫里的日子，可真不容易。”
甄嬛笑了笑，把帕子放进贴身的锦囊里，说：“不容易也得走下去，这些规矩看着是束缚，其实是保护我们的。只要记牢了，守好了，总能在宫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走到花厅窗边，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极了去年她和眉庄在海棠树下看到的晚霞。
“对了，浣碧，” 甄嬛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浣碧说，“你也得跟着学这些规矩，将来入宫了，你在我身边伺候，也得懂这些，不然容易出错。” 浣碧连忙点头：“姑娘放心，我一定跟着学，不会给姑娘添麻烦。”
甄嬛走到花厅中央的桌子旁，拿起之前记规矩的笔，又取了一张新的绢帕，开始把张嬷嬷说的例子一一整理出来：华妃打发秀女、答应挑皇后错处、秀女抢话…… 她要把这些例子也记下来，时常看看，提醒自己不能犯同样的错。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母亲早上跟她说的，下午要练跪拜礼。她放下笔，走到花厅的空地上，按照张嬷嬷之前教的，缓缓屈膝，膝盖要离地面一寸，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要挺直，不能弯腰驼背。她练了一次又一次，额角渗出了细汗，却没停下来 —— 她知道，这些礼仪练熟了，将来入宫才能应对自如，不慌不忙。
浣碧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姑娘，歇会儿吧，练久了该累了。” 甄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不少。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些宫规学好，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家人，为了眉庄，将来入宫了，才能保护自己，保护想保护的人。
回到屋里，甄嬛把记满规矩的帕子和例子放在梳妆台上，和之前画的《海棠春睡图》放在一起。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自己离入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前路虽然茫茫，但只要记牢这些 “保命符”，守住自己的本心，总能走下去。
夜里，甄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嬷嬷教的宫规。她想起张嬷嬷说的 “慢言、垂眸”，想起华妃的例子，想起父亲的 “守住本心”，这些话像一根根线，缠绕在她的心上，既让她感到沉重，也让她感到踏实。她知道，未来的路不好走，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带着这些规矩，带着家人和眉庄的期盼，勇敢地走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的枕边，像一层薄薄的纱。甄嬛轻轻摸了摸贴身的锦囊，里面装着记满规矩的帕子，还有眉庄送的玉兰簪。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甄嬛，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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