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墨绸，轻轻笼住甄府的庭院。西厢房的窗棂上糊着细纱，月光透过纱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淡淡的银霜，连案头那盏青釉灯的光晕，都显得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甄嬛刚把张嬷嬷教的宫规帕子叠好放进锦囊，就听见院外传来丫鬟轻细的脚步声，伴着母亲周氏温软的嗓音：“嬛儿歇下了吗？娘给你送衣裳来。”
甄嬛连忙起身开门，见母亲披着件月白夹袄，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盒盖边缘还绣着一圈缠枝莲纹样，是母亲常用的那个首饰盒 —— 只是今日装的不是首饰，而是叠得整齐的衣裳。“娘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天凉，该多穿件衣裳的。” 甄嬛伸手扶住母亲的胳膊，指尖触到夹袄的布料，带着夜露的微凉。
周氏笑着走进屋，把漆盒放在梳妆台上，打开盒盖时，三匹素色绸缎轻轻滑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前儿让绣坊赶制的衣裳，今儿刚送来，想着你明日要去给你祖母请安，正好试试合不合身。” 她拿起最上面那套月白衣裳，指尖拂过衣料，“这是杭州来的软缎，摸着软和，贴身穿不凉，领口和衣摆都让绣娘绣了兰草，素净又不寡淡。”
甄嬛凑过去看，月白软缎上的兰草是用银线细细绣的，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兰叶的弧度顺着衣摆的褶皱自然舒展，像是风一吹就能动起来。“娘的心思真细，连绣纹都选得这么合衬。” 她拿起衣裳搭在臂弯，布料轻得像一片云，贴在小臂上，带着刚浆洗过的淡皂角香。
“选秀日子近了，穿得太扎眼容易招人注意，素净些才稳妥。” 周氏帮她理了理衣襟，眼神里藏着几分担忧，“你张嬷嬷教的规矩，都记牢了？往后在宫里，穿衣裳也得有讲究 —— 见皇后要穿得端庄，见皇上别太张扬，跟其他秀女相处，也别穿得比人高出一截，免得遭人嫉妒。”
甄嬛点点头，走到梳妆台前的菱花镜前。这面镜子是父亲去年从苏州带来的，镜面磨得光亮，能清晰照出鬓边的碎发。她先把身上的家常布裙褪下，换上月白软缎的中衣，中衣的袖口绣着一圈窄窄的青线，像是兰草的根须。周氏在一旁帮她系腰带，指尖轻轻拽着带子调整松紧：“别系太紧，勒得慌，宫里请安要跪坐，松快些才自在。”
等 outer 衣裳穿上身，甄嬛对着镜子轻轻转了个圈。月白软缎垂坠感极好，衣摆随着转动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银线绣的兰草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恰好落在裙摆下方，不仔细看竟像是月光落在上面。她抬手摸了摸领口，绣娘特意把领口做得略高些，既能护住脖颈，又显得端庄 —— 母亲定是想到了宫里风大，怕她着凉。
“正好合身，像是为你量身做的。” 周氏站在身后，看着镜中的女儿，眼神里既有欣慰，又有不舍。甄嬛今年刚满十六，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稚气，可穿上这身规整的衣裳，竟隐隐透出几分端庄来。“你小时候总爱穿鲜色的衣裳，红的粉的，像院子里的海棠花，如今倒肯穿素色了。”
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上月眉庄来送玉兰簪时的情景。那天眉庄也是穿着件月白衣裳，鬓边插着支白玉簪，笑着说 “素色显干净，入宫后咱们都少穿些艳色，免得惹眼”。她抬手摸向鬓边，今日没戴那支玉兰簪，只插了支简单的银簪，可一想到眉庄，心里就暖融融的。“娘，你还记得眉庄送我的那支玉兰簪吗？配这身衣裳正好。”
周氏从梳妆盒里取出那支玉兰簪，簪头的白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月白衣裳的颜色相得益彰。“记得，那天眉丫头来，特意跟我说这簪子是她娘从宫里带出来的，玉是暖玉，戴着能安神。” 她帮甄嬛把玉兰簪插在鬓边，调整了几下角度，“你俩从小就好，入宫后也得互相帮衬，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些，“也别太实心眼，宫里不比家里，人心复杂，凡事多留个心眼。”
甄嬛对着镜子，看着鬓边的玉兰簪和衣摆的兰草纹，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像是有了关联 —— 兰草耐冷，在寒冬里也能扎根，玉兰素雅，不与百花争艳。她轻轻拂过衣摆的绣纹，指尖触到细密的银线，像是触到了某种约定：“娘，我往后穿这身衣裳，也要像兰草一样，耐得住冷，守得住心。不跟人争，也不委屈自己，好好的。”
周氏眼眶微微发红，伸手握住女儿的手：“娘就盼着你这样，平安就好。” 她转身从漆盒里拿出第二套衣裳，是水绿色的细棉裙，“这套是细棉的，比软缎薄些，适合白日穿。你看这裙摆，绣了几朵小海棠，是你去年画的样子，我让绣娘照着绣的。”
甄嬛接过水绿棉裙，展开来看，裙摆上的海棠花是用淡粉线绣的，花瓣边缘还晕着一层浅白，像是刚开的海棠沾了晨露。去年暮春，她在西窗下画《海棠春睡图》，母亲站在一旁看，还说 “这海棠画得有灵气，若是绣在衣裳上定好看”—— 没想到母亲竟记在了心里。
“娘怎么还记得这个？” 甄嬛有些惊喜，指尖轻轻碰了碰海棠花瓣的绣纹，针脚比兰草更细，连花蕊都用金线绣了小点，精致得很。“去年画完就随手放在案头了，我还以为娘没在意。”
“你的事，娘哪有不在意的？” 周氏帮她把月白衣裳换下，递过水绿棉裙，“细棉透气，白日里学规矩、见人，穿这个舒服。海棠是你喜欢的花，绣在裙摆上，也算是留个念想 —— 往后在宫里，见不到府里的海棠，看着衣裳上的，也能想起家里。”
甄嬛穿上水绿棉裙，对着镜子看，棉裙比软缎更贴身些，显得身姿更轻盈。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月光洒在裙摆上，淡粉的海棠花像是活了过来，在银霜里透着点暖意。“像极了去年咱们在海棠树下喝茶的样子，那天的花也开得这么好。” 她想起去年暮春，和母亲、眉庄坐在海棠树下，吃着桃花糕，说着闲话，阳光落在花瓣上，连风都是暖的。
“可不是嘛，那天你还说，要年年都看海棠开。” 周氏走到窗边，帮她拢了拢领口，“只是入宫后，怕是难再像从前那样自在了。不过你别担心，娘会让管家常给你捎信，告诉你府里的事，海棠开了，我就给你折一枝，放在信里寄去。”
甄嬛心里一酸，握住母亲的手：“娘别折，海棠离了枝就谢了，我在宫里想着，就当是看见了。” 她知道母亲是怕她想家，可她更怕母亲为了她费心 —— 宫里规矩多，捎信也未必方便，若是因为一枝海棠惹了闲话，反倒不好。
换第三套石青衣裳时，夜色已经深了些，院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 —— 咚 ——”，两下，沉稳而悠长。石青是比月白、水绿更显端庄的颜色，布料是厚些的缎子，适合早晚天凉时穿，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纹，是缠枝莲纹样，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 母亲说，这种暗纹既显贵气，又不张扬，见长辈、见高位者时穿正好。
“这石青缎是你父亲托人从京城带来的，宫里的娘娘们也常穿这个颜色。” 周氏帮甄嬛系好盘扣，盘扣是用同色的缎子做的，扣在领口，严丝合缝，“你看这盘扣，是娘亲手缝的，怕绣坊做得不结实，宫里行礼多，盘扣松了就失礼了。”
甄嬛低头看领口的盘扣，每一颗都缝得整整齐齐，线迹藏在缎子缝里，一点都不显眼。她忽然想起父亲那晚跟她说的 “君子不器”，心里琢磨着：这衣裳就像做人，外在要端庄规矩，内里要实在结实，不张扬，却也不能马虎 —— 盘扣虽小，却是失礼的关键，就像宫里的小事，看着不起眼，却可能影响大局。
“娘的手真巧，缝得比绣坊还好。” 甄嬛对着镜子转了转，石青衣裳穿在身上，果然比前两套更显沉稳，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暗纹的缠枝莲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既不扎眼，又透着几分贵气。“穿这身去给祖母请安，祖母定喜欢。”
“你祖母就盼着你端庄些，别像小时候那样爱闹。” 周氏笑了，眼角的细纹也舒展开来，“明日你穿这身去，再给你祖母带些她爱吃的杏仁糕，她准高兴。” 她拿起梳子，帮甄嬛把头发重新梳了梳，梳成一个简单的圆髻，只插了支石青颜色的玉簪，和衣裳正好相配，“这样看着更端庄，你祖母见了，也放心。”
浣碧端着一碗刚温好的杏仁茶进来时，甄嬛正对着镜子端详石青衣裳的袖口。“姑娘，夫人，喝碗杏仁茶暖暖身子吧，夜里凉。” 浣碧把茶盏放在梳妆台上，目光落在甄嬛身上，眼睛亮了起来，“姑娘穿这身石青衣裳真好看，比府里的任何一位小姐都端庄！”
“就你会说话。” 甄嬛笑着接过茶盏，杏仁茶的热气拂过脸颊，暖融融的。她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是母亲常让厨房做的味道 —— 母亲知道她不爱太甜的，每次都叮嘱少放些糖。
“本来就是嘛！” 浣碧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套月白衣裳，轻轻摸了摸衣摆的兰草绣纹，“姑娘穿月白衣裳也好看，像仙女似的，还有水绿衣裳上的海棠，绣得跟真的一样，夫人真是费心了。”
周氏看着浣碧，笑着说：“浣碧也跟着学学，往后在宫里，帮你家姑娘打理衣裳，也得知道哪些场合穿什么衣裳，哪些绣纹不能乱穿 —— 宫里的规矩多，连衣裳的颜色、绣纹都有讲究，可不能马虎。”
浣碧连忙点头：“夫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给姑娘添麻烦。” 她把月白衣裳叠好，放在漆盒里，动作轻柔，生怕弄坏了上面的绣纹，“姑娘，这三套衣裳都放在你衣柜的最上面吧？免得被别的衣裳压皱了。”
“好，待会儿你帮我收起来。” 甄嬛喝完杏仁茶，把茶盏递给浣碧，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月色。月光比刚才更亮了些，把庭院里的石榴树照得清清楚楚，新抽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绿的光，像极了水绿衣裳上的海棠叶。
“娘，你说入宫后，还能看见这么好的月色吗？” 甄嬛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她知道宫里的月亮和家里的一样，可宫里的人、宫里的规矩，都会让月色变得不一样 —— 或许在宫里，连看月亮都要顾忌着规矩，不能像现在这样，推开窗就能尽情看。
周氏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宫里的月亮也一样亮，只是看月亮的心境不一样罢了。你要是想家了，就看看月亮，娘也会在府里看，咱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就像娘在你身边一样。”
甄嬛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她转身回到梳妆台前，把三套衣裳一一叠好，放进漆盒里。月白、水绿、石青，三种素净的颜色叠在一起，像是把月光、春水和青石的颜色都收进了盒里，既安静，又有力量。
“娘，这三套衣裳我都喜欢，谢谢娘。” 甄嬛抱着漆盒，靠在母亲身边，像小时候那样。她知道母亲为了这三套衣裳费了不少心，从选料、绣纹到盘扣，每一处都透着对她的疼爱和牵挂 —— 这三套衣裳，不仅是给她入宫穿的，更是母亲的心意，是她在宫里的 “念想”。
周氏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傻孩子，跟娘还客气什么。时间不早了，你该歇了，明日还要去给你祖母请安呢。” 她帮甄嬛把漆盒放进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又叮嘱道，“衣裳别压着，明日穿石青的，记得给你祖母带杏仁糕，路上小心些。”
“娘放心，我都记着。” 甄嬛送母亲到门口，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轻轻关上门。屋里的青釉灯还亮着，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梳妆台上，那支玉兰簪还放在镜旁，泛着温润的光。
浣碧帮她铺好床，又端来一盆热水，让她泡脚。“姑娘，今日试了这三套衣裳，是不是心里也踏实些了？” 浣碧边帮她揉着脚，边轻声问，“衣裳好看，又合心意，入宫后也能少些烦心事。”
甄嬛点点头，热水泡得脚暖暖的，连带着心里也暖了。“是啊，有这三套衣裳，还有娘和眉庄的心意，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她想起张嬷嬷教的宫规，想起父亲的 “守住本心”，想起母亲缝的盘扣，想起眉庄的玉兰簪，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把她的心牢牢系住，既让她知道前路不易，也让她有了走下去的勇气。
泡完脚，浣碧帮她吹灭了灯，只留下窗纱外的月光。甄嬛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个装宫规帕子的锦囊，锦囊里还放着一小截月白衣裳的布料 —— 是她刚才试穿时不小心蹭掉的线头，她特意收了起来，像收着一点月光。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三套衣裳的样子：月白的兰草、水绿的海棠、石青的缠枝莲，还有鬓边的玉兰簪。这些素净的颜色和纹样，像是在她心里种下了一片安静的花园，即使未来在宫里遇到风雨，这片花园也能帮她守住本心，耐住寒冷。
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照在床榻边，像母亲温柔的目光。甄嬛轻轻摸了摸锦囊里的布料，在心里轻声说：“甄嬛，别怕，有这些心意陪着你，你一定能在宫里好好的，守住自己，也守住想守护的人。”
夜色渐深，甄府的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和梆子声相伴。西厢房的床上，甄嬛渐渐睡熟了，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 梦里，她穿着月白的衣裳，戴着眉庄送的玉兰簪，和母亲、眉庄坐在海棠树下，看着月亮，说着闲话，像从前一样，安稳而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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