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甄府西院的海棠就被晨露浸得透亮，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像姑娘们眼角未拭的泪，软乎乎地垂在枝头。甄嬛醒时，窗外已有了微光，透过糊着细纱的窗棂，能看见几只麻雀落在海棠枝上，叽叽喳喳地啄着花苞旁的露水。
她披了件月白的软缎披风，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浣碧正蹲在炭盆边温着杏仁茶，见她出来，连忙起身：“姑娘怎么醒这么早？不多睡会儿吗？” 甄嬛笑了笑，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拂过案上叠得整齐的宣纸 —— 那是父亲前几日从江南带回的雪浪笺，纸质细腻，铺开时能看见纸上若隐若现的云纹，摸起来像婴儿的皮肤般顺滑。
“心里记挂着事，睡不着。” 甄嬛说着，伸手取过一张宣纸，轻轻铺在画案上。案头的砚台还是去年生辰时眉庄送的，端砚质地，砚池里还剩着些前日磨的残墨，她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起来。墨锭是徽墨，带着淡淡的松烟香，磨着磨着，香气便漫开来，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海棠香，让整个屋子都浸在温柔的气息里。
浣碧把温好的杏仁茶放在她手边，又取来一碟刚蒸好的荷花酥，轻声问：“姑娘今日是想画画吗？要不要把你那盒胭脂红取来？上次画牡丹时，剩的那点颜色正好看。” 甄嬛点头，看着浣碧转身去取颜料盒，目光又落回宣纸上。雪浪笺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白，像一片未被惊扰的雪地，等着她用笔墨勾勒出春日的模样。
不多时，浣碧捧着颜料盒回来，盒子是酸枝木做的，上面雕着缠枝莲纹，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摆着十几格颜料，朱砂、石青、藤黄…… 每一格都用螺钿盖着，透着精致。浣碧取出那格胭脂红，用细瓷小勺挑了一点放在瓷碟里，又兑了些清水，用羊毫笔轻轻调开：“姑娘你看，这颜色浓淡正好，画海棠花瓣正合适。”
甄嬛接过笔，笔尖蘸了些胭脂红，在宣纸边缘轻轻点了点，试了试颜色。胭脂红在雪浪笺上晕开，像一滴落在白纸上的胭脂泪，艳而不妖，正合了院中海棠的模样。她握着笔，却没有立刻下笔，而是抬头望向窗外 —— 晨露已经干了些，阳光透过海棠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晃动，像跳动的碎金。
忽然，她的笔尖顿了顿，思绪像被风吹得飘远了 —— 去年也是这样的暮春，比今日还要暖些，她和眉庄约着在府里的海棠树下玩。那天眉庄穿了件水绿色的罗裙，梳着双丫髻，鬓边插着朵刚摘的海棠花，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里像盛着蜜。两人看着满树的海棠果，青中带红，挂在枝头诱人得很，眉庄便提议：“嬛儿，咱们爬树摘果吧？我听说这海棠果泡在蜜里，酸甜可口，比蜜饯还好吃。”
甄嬛当时还笑她：“你平时连台阶都怕摔，还敢爬树？小心摔下来，你娘又要罚你抄《女诫》。” 眉庄却不服气，撸起袖子就往树上爬，树枝细细的，被她压得晃悠，她却不管不顾，伸手去够最高处的那串海棠果。“你看，我能行！” 眉庄回头朝她笑，话音刚落，脚下一滑，整个人就从树上摔了下来。
甄嬛吓得惊呼一声，连忙跑过去扶她，却见眉庄坐在草地上，不仅没哭，还攥着那串刚摘下来的海棠果，笑得直不起腰：“你看，我拿到了！就是这裙子沾了泥，回去又要被我娘说。” 甄嬛又气又笑，蹲下来帮她拍裙子上的草屑，却发现她的膝盖擦破了点皮，渗着血丝。“都受伤了还笑！” 甄嬛说着，从袖中取出帕子，蘸了些随身携带的清水，轻轻帮她擦拭伤口。
眉庄却满不在乎：“这点小伤算什么？你看这海棠果，多好看！咱们回去让厨房的王妈妈帮咱们泡蜜，下午就能吃了。” 两人坐在草地上，把摘下来的海棠果放在帕子里，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海棠花瓣偶尔飘下来，落在眉庄的发间，甄嬛伸手帮她拂去，笑着说：“你现在像个小疯子，哪里还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眉庄也笑，伸手摘了朵海棠花，插在甄嬛的鬓边：“这样才好看，比那些插金戴银的俗气样子强多了。”
那天下午，她们真的把海棠果泡在了蜜里，王妈妈还多给她们加了些桂花，说是能增香。傍晚时分，两人坐在西窗下，就着夕阳，你一个我一个地吃着蜜渍海棠果，酸甜的味道裹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连说话都带着甜意。眉庄说：“嬛儿，咱们以后要一直这样好，等将来嫁了人，也要住得近些，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起吃蜜渍海棠，一起看海棠花。” 甄嬛点头，当时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却没料到，不过一年光景，她们就要各自踏入宫廷，前路茫茫，不知何时才能再像那样，毫无顾忌地坐在海棠树下吃果子。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浣碧的声音把甄嬛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她低头一看，笔尖的胭脂红已经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小片红痕，像极了那天眉庄膝盖上的伤口。甄嬛连忙收回思绪，用干净的毛笔轻轻吸去纸上的墨渍，轻声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些去年的事。”
浣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的海棠树，笑着说：“姑娘是想起沈小主了吧？上次沈小主来，还跟您在这树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呢，她说等您入宫后，她会常来府里帮您照看这棵海棠树。” 甄嬛点头，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开始在宣纸上勾勒海棠花的轮廓。她的笔法细腻，先画粗枝，再描细桠，墨色浓淡相宜，树枝的苍劲与花瓣的柔媚渐渐在纸上显出来。
画到花瓣时，她蘸了些调好的胭脂红，笔尖轻轻落下，一片、两片、三片…… 每一片花瓣都带着自然的弧度，边缘晕着淡淡的粉色，像被晨露浸过的模样。她还在花瓣上轻轻点了几点白色，模拟出沾着露水的样子，看起来鲜活极了。画到花枝时，她又调了些藤黄，在枝桠间画了几只小小的蚜虫，让整个画面多了几分生机 —— 去年她和眉庄在海棠树下，就曾看见过这样的蚜虫，眉庄还特意让丫鬟去取了草木灰来，撒在枝桠上，说要保护海棠树。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画案上，把宣纸上的《海棠春睡图》照得愈发鲜亮。甄嬛放下笔，看着自己的作品，轻轻舒了口气 —— 画中的海棠树斜斜地伸展开来，枝桠上缀满了粉白的花瓣，树下还画了块小小的青石板，石板上放着个瓷碟，碟子里盛着几颗蜜渍海棠果，正是她和眉庄去年吃过的模样。
她取来一支小楷笔，在画的右上角题字。笔尖蘸了墨，刚写下 “去年今日此门中” 七个字，就听见院外传来母亲周氏的脚步声，伴着丫鬟端东西的轻响。甄嬛连忙停笔，想把画收起来，却还是慢了一步 —— 母亲已经走进了屋，目光落在宣纸上，轻声笑了：“嬛儿今日倒有兴致，画了这么好看的海棠。”
甄嬛站起身，扶着母亲在桌边坐下，浣碧连忙递上刚温好的杏仁茶。母亲端着茶碗，目光却一直停在画上，尤其是看到那句 “去年今日此门中” 时，眼神轻轻动了动，语气也沉了些：“嬛儿，这诗虽好，只是往后入了宫，少画这些伤春怀旧的句子才好。”
甄嬛的心轻轻一沉，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她知道母亲的意思 —— 宫里不比家里，人心复杂，一句无心的诗，一个无意的画，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说她 “思念旧人”“不安分守己”。去年张嬷嬷来教规矩时就说过，宫里的娘娘们连写封信都要反复斟酌，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来杀身之祸。
“娘，女儿知道了。” 甄嬛轻声应着，伸手把画从画案上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旁边的紫檀木画匣里。画匣里还放着她以前画的画，有牡丹、有兰草，还有一幅她和眉庄一起画的《双美图》，画的是她们俩坐在海棠树下的模样。她把新画的《海棠春睡图》放在最下面，轻轻合上画匣，像是把那段温暖的回忆也一并藏了起来。
母亲看着她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嬛儿，娘不是要拦着你画画，只是宫里的日子不比家里，凡事都要谨慎。你性子柔，心思细，却也容易动情，往后在宫里，少些伤春悲秋，多些沉稳冷静，才能护得住自己。” 母亲的手很暖，带着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薄茧，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母亲安慰她时那样。
“女儿明白娘的心意。” 甄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昨天玉娆问她 “宫里的月亮是不是和家里一样圆”，想起眉庄送她玉兰簪时说 “入宫后咱们互相照应”，想起父亲夜里跟她说 “守住本心”，这些话像一根根线，缠绕在她的心上，既让她觉得温暖，又让她感到沉重。她知道，家人和眉庄都是她的牵挂，也是她必须坚强的理由。
母亲又叮嘱了几句，说让她下午再跟着张嬷嬷练练跪拜礼，宫里的跪拜礼不比寻常礼仪，讲究多，累人得很，要提前练好，免得到时候出丑。甄嬛一一应着，送母亲到院门口时，母亲还回头看了看院中的海棠树，轻声说：“这树也有些年头了，等你入宫后，娘会让下人好好照看，等你回来时，还能看到满树的海棠花。”
甄嬛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知道，母亲说 “等你回来”，不过是安慰她的话 —— 入宫后的女子，哪能轻易回娘家？除非得了皇上的恩准，可皇上日理万机，又有多少心思放在一个妃嫔的归乡之愿上？她只能笑着点头，说：“娘放心，女儿会常给您捎信的，告诉您宫里的事，也告诉您女儿一切都好。”
回到屋里，浣碧正收拾着画案上的笔墨，见她进来，轻声说：“姑娘，沈小主派人送了些东西来，说是给您的。” 说着，递过来一个锦盒。甄嬛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绣着海棠花的丝帕，帕子上还放着一小瓶胭脂 —— 是眉庄常用的那款，颜色淡雅，涂在唇上像海棠花瓣一样好看。锦盒里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眉庄的字迹，娟秀工整：“嬛儿，听闻你近日在画海棠，特送胭脂一盒，愿你入宫后，亦能如海棠般明艳，却也能如海棠般坚韧。”
甄嬛握着丝帕，指尖拂过上面的海棠绣纹，忽然想起去年她和眉庄一起绣帕子的场景。那天两人坐在西窗下，阳光正好，眉庄绣得慢，针脚总歪，还笑着说 “不如嬛儿你帮我绣吧”，她却故意逗眉庄，说 “自己绣的才好看，要是送人的话，才显得有心意”。如今，眉庄却把亲手绣的帕子送给了她，这帕子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藏着她们的情谊。
她把丝帕放进贴身的锦囊里，又把那盒胭脂放在梳妆台上，和自己的胭脂放在一起。看着梳妆台上的铜镜，镜中的自己眉眼弯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她伸手摸了摸鬓边，那里还留着昨天玉娆给她插海棠花的痕迹，仿佛还能闻到花香。
浣碧收拾完东西，见她对着铜镜发呆，轻声说：“姑娘，张嬷嬷快来了，咱们要不要先去院子里等着？” 甄嬛回过神，点了点头，跟着浣碧走到院中的海棠树下。阳光正好，落在海棠花上，像撒了层金粉。她伸手摘下一朵海棠花，放在鼻尖轻嗅，香气淡雅，和去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只是她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她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意地站在海棠树下摘花、画画、回忆往事了。入宫后的她，要学着藏起自己的心思，收起自己的喜好，一言一行都要符合宫廷的规矩，连画一幅画、写一句诗，都要反复斟酌，生怕惹来麻烦。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海棠花放在衣襟里，像是要把这份春日的温暖也藏起来。风一吹，海棠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像一片粉色的羽毛，轻轻拂过她的衣裳。她抬头望向天空，蓝天白云，岁月静好，可她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小石头，沉甸甸的 —— 她知道，这样的静好时光，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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