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傍晚，甄府西院的海棠开得正盛，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洒在窗棂上，给案头摊开的《漱玉词》镀了层暖融融的光。甄嬛刚把张嬷嬷今日教的 “敛衽礼” 口诀抄在素笺上，指尖还沾着些墨痕，就听见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串清脆得像银铃似的呼喊：“姐姐！姐姐！”
门帘被轻轻一挑，玉娆挎着个绣着青竹的小布包跑了进来，辫子上系着的红绒绳随着动作晃悠，手里还攥着块半绣的帕子 —— 那是前几日姐妹俩一起描的海棠花样，玉娆非要自己动手绣，针脚歪歪扭扭的，却宝贝得紧，走到哪儿都带着。她跑到甄嬛身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你今日的规矩练完了吗？娘说你忙，可我想听故事了。”
甄嬛放下笔，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顶，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她拉着玉娆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榻上铺着母亲亲手绣的兰草纹软垫，还带着日晒后的干爽气。“刚练完，” 甄嬛笑着，从玉娆的布包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是厨房王妈妈今早刚做的，“先吃块糕垫垫，姐姐再给你讲。”
玉娆接过糕，小口咬着，甜香顺着嘴角漫开来。她把帕子放在膝上，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甄嬛：“姐姐，今日讲《牛郎织女》好不好？上次讲到牛郎的老牛会说话，还没讲完呢。”
“好啊。” 甄嬛点头，指尖轻轻划过软榻扶手上的木纹，慢悠悠地开口。她的声音温软，像浸了春日的溪水，把故事里的光景细细铺展开来：“那老牛啊，原是天上的金牛星，因犯了错被贬到凡间，见牛郎孤苦，便想帮他寻个好媳妇。有一日，老牛忽然开口说，后山的湖边会有仙女来洗澡，若牛郎能把其中一位的衣裳藏起来，那位仙女便会嫁给他……”
玉娆听得入了迷，手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咬，小眉头时不时皱一下，又舒展开来。听到牛郎藏起织女的衣裳，她忍不住小声问：“姐姐，牛郎这样做，织女会不会生气呀？”
“起初是会的，” 甄嬛笑着，伸手替妹妹拂去嘴角的糕屑，“可织女见牛郎心善，又孤苦伶仃，便软了心。后来他们成了亲，还生了一对儿女，在凡间过了好多年快活日子呢 —— 白天牛郎去田里种地，织女在家织布，孩子们在院里追着蝴蝶跑，老牛就卧在门口晒太阳，多好啊。”
玉娆的眼睛里满是向往，小手攥着帕子：“那他们一直这样快活下去吗？”
甄嬛的声音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软榻上的兰草绣线。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把海棠花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片片粉白的云。“没有呢，” 她轻声说，“织女是天上的仙女，私自下凡嫁给凡人，犯了天规。王母娘娘知道后，就带着天兵天将下凡，要把织女抓回天上。”
“王母娘娘太坏了！” 玉娆急得站起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她为什么要分开牛郎和织女？他们还有孩子呢！”
“因为天上有天上的规矩呀，” 甄嬛拉着妹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就像咱们家里，娘会教我们吃饭要坐端正，说话要懂礼貌，宫里也有宫里的规矩一样。王母娘娘说，仙凡有别，不能乱了章法。”
玉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还是带着委屈：“那牛郎怎么办？他和孩子们该多伤心啊。”
“牛郎自然舍不得，” 甄嬛继续讲，声音里添了几分柔意，“他挑着两个竹筐，里面坐着一对儿女，追着织女跑。眼看就要追上了，王母娘娘却拔下头上的金簪，在他们中间划了一道河 —— 就是后来的天河，河水又宽又深，把他们隔开了。”
玉娆的眼眶红了，伸手抓住甄嬛的衣袖：“那他们就再也见不到了吗？”
“也不是，” 甄嬛摸了摸妹妹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点湿润，“后来王母娘娘见孩子们哭得可怜，又念及织女的心意，便准许他们每年七月初七见面。到了那天，天下的喜鹊会飞来，用翅膀架成一座桥，让他们从桥上过去相见。”
故事讲完了，玉娆还攥着甄嬛的衣袖，小声说：“七月初七好远啊，他们要等好久才能见一面。”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担忧，像有颗小石子投进了清澈的湖水：“姐姐，你下个月就要入宫了，宫里是不是也有好多好多规矩，像王母娘娘的天规一样严？你会不会也像织女一样，想见我们都难？”
甄嬛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还有那满是不安的眼神，连忙把玉娆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她的手轻轻梳理着妹妹的辫子，指尖划过那根红绒绳，声音放得更柔了：“不会的，玉娆别怕。宫里是有规矩，可姐姐会听话，会好好的。我会常给你捎信，把宫里的事告诉你 —— 告诉你宫里的海棠开得有多艳，告诉你御花园里的孔雀会不会开屏，好不好？”
玉娆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问：“真的会常捎信吗？信里会不会画海棠花？我还想知道，宫里的月亮和咱们家的一样圆吗？”
“会的，都给你画，都告诉你。” 甄嬛点头，下巴抵着妹妹的头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她想起去年暮春，也是这样的时节，她带着玉娆在海棠树下摘果子。玉娆非要自己爬树，结果脚一滑，摔在草地上，裤子沾了泥，却还攥着半颗刚摘的海棠果，哭着说 “姐姐你看，果子好甜”。那时候的风是暖的，阳光是软的，姐妹俩的笑声落在海棠花瓣上，像撒了把碎银。
“等你再长高点，” 甄嬛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怅惘，“等你长到能梳双环髻了，姐姐就求皇上恩准，接你进宫来玩，带你去看宫里的海棠 —— 听说宫里的海棠有好多种，有重瓣的，有白的，比咱们家这棵还好看呢。到时候咱们还像现在这样，坐在海棠树下，姐姐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玉娆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好！我要快点长大，还要学绣海棠，到时候绣块帕子给姐姐带去宫里。”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片晒干的海棠花瓣，是上次姐妹俩一起捡的，“姐姐，这个你先带着，等你在宫里看到海棠，就想起我了。”
甄嬛接过布包，指尖捏着那片干花，花瓣已经没了当初的粉艳，却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她把布包放进自己的锦囊里，贴身收好：“好，姐姐带着，看到它就像看到玉娆一样。”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外传来母亲周氏的声音：“玉娆，该回屋洗漱睡觉了。” 玉娆还想再跟姐姐待一会儿，却被甄嬛笑着推起来：“听话，明天还要去学堂认字呢。等姐姐有空，再给你讲别的故事。”
甄嬛送玉娆到院门口，看着母亲牵着她的手走远，玉娆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红绒绳在夜色里晃了晃，像一点跳动的火星。她站在门口，直到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转身回屋。
浣碧已经把屋里的灯点上了，是盏小巧的羊角灯，暖黄的光洒在书桌上，把《漱玉词》上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她给甄嬛端来一碗温好的杏仁茶，轻声说：“姑娘，喝碗茶暖暖身子吧。方才看你跟二姑娘讲故事，讲得那样细。”
甄嬛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却泛起一阵微凉。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银白的月光透过窗纱，落在桌上的玉兰簪上 —— 那是眉庄上个月送来的，玉簪温润，簪头的玉兰花瓣雕得栩栩如生。她伸手拿起簪子，指尖摩挲着花瓣的纹路，忽然想起眉庄当时说的话：“这玉能安神，入宫后你带着，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那时候她还笑着说 “咱们肯定能在宫里互相照应”，可现在，一想到要和家人分开，要去那个陌生的地方，心里就像压了块小石头。她对玉娆说会常捎信，可宫里的书信哪有那么容易？听说宫里的信件都要经过内务府检查，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都有规矩。她怕自己写了信，玉娆收不到；更怕收到信时，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不敢提半句思念。
她还说要接玉娆入宫看海棠，可入宫后，她能不能见到皇上都是未知数，又怎么敢求什么恩准？张嬷嬷说过，宫里的妃嫔，连回娘家都要等皇上的旨意，更别说接家人入宫了。她给玉娆的承诺，像撒在春天里的种子，看起来美好，可能不能发芽，能不能开花，她自己都不知道。
浣碧收拾完案头，见甄嬛对着月亮发呆，轻声劝道：“姑娘，夜深了，该歇息了。明天张嬷嬷还要教跪拜礼，听说那个礼最累人，得早点养足精神。”
甄嬛回过神，把玉兰簪放回锦盒里，又摸了摸贴身的锦囊，里面的海棠干花还在。她点点头：“知道了，你也去休息吧。”
浣碧走后，屋里只剩下羊角灯的光晕。甄嬛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海棠的香气吹进来，拂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院中的海棠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花瓣偶尔被风吹落，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她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像玉盘一样挂在天上，和甄府的月亮没什么不同。可她知道，等她入了宫，再看这轮月亮时，身边就没有玉娆的笑声，没有母亲的叮嘱，也没有这满院的海棠香了。
她想起玉娆睡熟前，还攥着她的衣角，小声嘟囔着 “姐姐要说话算话”。那声音软软的，像羽毛一样落在她的心上。甄嬛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来的海棠花瓣，花瓣在她指尖轻轻颤动。
“玉娆，” 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裹着，散在月光里，“姐姐一定会尽力的。一定会让你早点看到宫里的海棠，一定会让你收到姐姐的信。”
只是她不知道，这简单的承诺，往后要靠多少个日夜的思念来支撑，要靠多少小心翼翼的坚持来兑现。月光下，她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带着一丝少女独有的怅惘，像院中的海棠树影，轻轻摇曳在寂静的春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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