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过半，甄府的庭院已浸在浓淡相宜的月色里。西跨院的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起的风卷着院外老槐树的落蕊，轻轻落在青石板路上。甄远道披着件石青色的披风，步履沉稳地往里走，靴底碾过槐蕊，留下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刚从翰林院值夜回来，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渍，鬓边的发丝被夜露打湿，贴在脸颊上，显出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管事小厮提着灯笼快步跟在身后，暖黄的光团随着脚步晃悠，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爬满藤蔓的院墙上，像一幅淡墨勾勒的剪影。
“老爷，要先回书房歇息吗？”小厮轻声问，生怕扰了府里的清静。甄远道摆了摆手，目光望向西侧那间亮着烛火的屋子——那是甄嬛的卧房，窗棂上映着少女伏案的身影，连带着烛火摇曳的弧度，都透着几分安宁。
“不用，我去看看嬛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小厮愣了愣，随即点头应下，提着灯笼在院门口候着，没敢跟过去。府里上下都知道，甄老爷对这位长女疼惜有加，却从不溺爱，平日里多是在书房教她读书写字，极少像这样深夜专程去她卧房，想来是有要紧事。
甄嬛正坐在书案前临摹字帖，宣纸上是刚写好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字迹娟秀，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桌角放着眉庄送的那支玉兰簪，玉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旁边是半盏未凉的碧螺春，茶叶沉在杯底，散着淡淡的余香。
她刚写完最后一笔，就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丫鬟画春的通报：“小姐，老爷来了。”甄嬛心里一愣，手里的狼毫笔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点。她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襦裙，走到门口时，正撞见甄远道推门进来。
“父亲。”她屈膝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往日父亲从翰林院回来，要么直接回书房，要么去正厅和母亲说话，极少会在这个时辰来她房里。
甄远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字帖，又落在她发间的玉兰簪上，眼神柔和了些：“还没歇息？”
“刚临摹完字帖，正准备收拾。”甄嬛侧身让他进屋，画春连忙上前给甄远道搬了把圈椅，又要去添茶，却被甄远道拦住了：“不必忙活，我和你家小姐说几句话，你先下去吧。”
画春应声退下，屋里只剩下父女二人。烛火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甄远道坐在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似乎在斟酌词句。甄嬛站在书案旁，心里的疑惑更甚，却没敢多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甄远道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明日张嬷嬷还会来教礼仪吧？”
“是，父亲。”甄嬛点头，“今日学了敛衽礼，嬷嬷说往后还要学请安礼和跪拜礼。”
“嗯，学得怎么样？没吃苦吧？”甄远道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似乎在看有没有练礼仪留下的红痕。甄嬛心里一暖，摇了摇头：“不辛苦，嬷嬷教得仔细，女儿都记着呢。”
甄远道没再追问礼仪的事，反而起身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案上的《漱玉词》《论语》，最后停在那本泛黄的《论语》上。那是他年轻时读过的书，书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不少地方还写着他当年的批注，是前日特意找出来给甄嬛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书页上，慢慢翻到“为政篇”，停在“君子不器”那四个字上。烛火的光落在他的指腹上，能看到指节处因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还有几处细小的墨痕，那是文官最鲜明的印记。
“嬛儿，你可知‘君子不器’是什么意思？”他抬头看向甄嬛，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又有几分期许。
甄嬛沉吟片刻，轻声答道：“女儿记得注释里说，‘器’是器具的意思，‘君子不器’便是说君子不应像器具那样，只有一种用途，要博学多能，不拘泥于一处。”
甄远道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这是字面意思，却不是为父想让你懂的意思。”他重新坐下，示意甄嬛也坐，“你且坐下，听为父给你讲个故事。”
甄嬛在他对面的绣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专注地看着父亲。甄远道喝了口桌上的碧螺春，茶水已经微凉，却刚好压下了喉间的干涩。
“为父刚入翰林院时，有个同僚姓柳，是个极有才华的人，诗文书画无一不精，当时很受上司赏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质感，“可他性子急，总想着往上爬，见谁得势就往谁身边凑。前几年李太傅得宠，他天天去李府送礼，诗词歌赋写了一摞又一摞，就为了能让李太傅在皇上面前替他说句话。”
甄嬛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她虽没入过朝堂，却也知道官场复杂，父亲说的这位柳姓同僚，大抵就是母亲常说的“趋炎附势”之人。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李太傅因结党营私被罢官，柳大人也受了牵连，不仅被削了职，还被流放三千里。”甄远道的语气沉了些，“为父 last 去送他时，他拉着我的手说，悔不该当初太贪慕权势，忘了自己的本分，如今落得这般下场，连家人都护不住。”
说到这里，甄远道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甄嬛身上，眼神里满是郑重：“嬛儿，你看，这世上的荣华富贵，就像镜中花、水中月，看着光鲜，实则易碎。柳大人有才华，却把才华用在了钻营上，忘了做人为官的本心，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多可惜。”
甄嬛握着裙摆的手指紧了紧，心里忽然有些发沉。她想起今日练礼仪时，张嬷嬷说“宫里的规矩，错一点就是祸事”，又想起浣碧说的“宫里的娘娘连吃饭都要数米粒”，忽然觉得，父亲说的这个故事，或许就是在提醒她，入宫后该如何自处。
“父亲是想告诉女儿，入宫后不能贪慕荣华，要守住本分，对吗？”她抬头看向甄远道，眼神里带着几分通透。
甄远道赞许地点了点头，伸手拿起那本《论语》，递到甄嬛面前：“你再看‘君子不器’这四个字，为父想让你懂的，是‘不器’背后的‘本心’。器具是死的，只能被人使用，可君子是活的，要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不能像器具那样，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更不能为了迎合别人，把自己变成不喜欢的样子。”
他的指尖在“君子不器”上轻轻划过，像是在强调这四个字的分量：“入宫后，你会见到各种各样的人，有趋炎附势的，有勾心斗角的，也有像你母亲那样温和本分的。皇上或许会喜欢你的才华，或许会因为甄家的缘故待你好些，但这些都不是长久的。君心难测，荣宠就像天上的云，说散就散，唯有守住自己的本心，不卑不亢，不贪不妒，才能在宫里站稳脚跟，才能平安。”
“平安”两个字，甄远道说得格外重。甄嬛的目光落在父亲鬓边的白发上，那是她今日才格外留意到的——不知从何时起，父亲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尤其是鬓角，像落了一层霜。她忽然想起昨日母亲在灯下给父亲缝补衣裳时，悄悄抹泪的样子，那时她还不懂母亲为何伤心，此刻终于明白了。
母亲担心的，从来不是她能不能得宠，能不能为甄家带来荣华，而是她能不能在那深宫里平安活下去；父亲深夜来和她说这些，也不是想让她成为多么尊贵的娘娘，而是想让她守住本心，护好自己。
“女儿以前总以为，入宫只是走个过场，若是能得个清净，便再好不过。”甄嬛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微微泛红，“今日听父亲这么说，才知道女儿想得太简单了。宫里的路不好走，女儿……女儿会记住父亲的话，守住本心，不贪慕荣华，只求能平安，不让父亲和母亲担心。”
甄远道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甄嬛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满满的慈爱：“傻孩子，为父不是要让你害怕，只是想让你提前明白宫里的规矩，做好准备。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又肯下苦功，只要守住本心，定然能在宫里好好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咱们甄家虽不是顶级世家，却也有几分薄力。若是你在宫里实在待不下去，或者受了委屈，千万别硬撑，打发人捎个信回来，为父和你母亲就是拼了这身家性命，也会想办法接你回来。”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甄嬛原本有些发慌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就算宫里的风雨再大，她也不是孤身一人，家里永远是她的后盾。
“谢谢父亲。”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
甄远道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玉兰簪，轻轻放在她的发间。玉簪的冰凉贴着头皮，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平静下来。“这簪子是眉庄那孩子送的吧？”他问道。
“是，前日眉庄来府里，说这玉簪能安神，让女儿戴着。”甄嬛摸了摸发间的簪子，眼神柔和了些。
“眉庄这孩子，性子稳重，心思也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入宫后若是能互相照应，也是件好事。”甄远道想起沈大学士的为人，也是个坚守本分的文官，两家的孩子能交好，是缘分，也是福气。
“女儿知道，会和眉庄互相帮衬的。”甄嬛点头，想起眉庄教她叠纸鸢、送她簪子的模样，心里暖暖的。
父女俩又说了些家常话，从甄嬛小时候学写字的趣事，到眉庄第一次来甄府时闹的笑话，气氛渐渐轻松起来。烛火依旧跳动着，墙上的影子也变得柔和，不再像刚才那样忽明忽暗。
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亥时。甄远道起身，看着书案上的《论语》，又叮嘱了一句：“这书上的批注，是为父当年读的时候写的，你闲了可以看看，或许能明白些道理。入宫后，若是想不通事情了，就看看这本书，想想‘君子不器’，想想家里，别走错了路。”
“女儿记下了。”甄嬛起身送他到门口，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才转身回到屋里。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论语》，指尖轻轻拂过“君子不器”那四个字。书页泛黄，批注的字迹有些模糊，却能看出父亲当年写时的认真。她打开书，慢慢翻着，看到其中一页写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旁边的批注是“守本心者，虽贫亦荣；失本心者，虽富亦辱”。
烛火下，甄嬛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她想起父亲说的柳大人的故事，想起母亲的担忧，想起眉庄的情谊，忽然觉得，之前对入宫的忐忑和不安，都少了些，多了些从容和底气。
她把《论语》放在书案的最显眼处，旁边摆上眉庄送的玉兰簪，又拿起那支狼毫笔，在宣纸上写下“君子不器”四个字。这次的字迹，比刚才临摹时多了几分坚定，少了几分青涩。
窗外的月色更浓了，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给那四个字镀上了一层银辉。甄嬛看着纸上的字，心里默默想着：父亲，母亲，女儿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入宫后，女儿会守住本心，平安活下去，也会护好甄家，护好身边的人。
她收拾好书案，吹灭了烛火，走到床边躺下。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落在枕头上，带着淡淡的凉意。她摸了摸发间的玉兰簪，想着父亲的叮嘱，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和眉庄在甄府的海棠树下爬树摘果，父亲在一旁笑着喊她们慢点，母亲在廊下摆着茶点，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而这份静好，也成了她心里最珍贵的念想，支撑着她即将踏入宫廷，面对那些未知的风雨。她知道，往后的路不会好走，但只要守住本心，记住家里的牵挂，就一定能走下去，走稳，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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