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甄府正厅西侧的花厅已收拾得妥当。紫檀木的八仙桌被挪到墙角，留出中间一大片空地，地上铺着层厚厚的青绒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即便屈膝跪倒也不怕磕着。窗棂敞开着，春日的风裹着院外紫藤花的淡香钻进来，落在铺着素色锦缎的椅背上，轻轻晃着。
浣碧正忙着摆茶盏，青瓷碗里泡的是碧螺春，茶叶在温水里舒展着，飘出淡淡的清香。她刚把茶盏放在桌边的小几上，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忙直起身往外看 —— 是张嬷嬷来了。
张嬷嬷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旗装，领口、袖口滚着浅灰的花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银簪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很，扫过花厅时，连地毯边角的褶皱都没放过。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手里提着个朱漆的匣子，看着沉甸甸的，想来是装礼仪典籍或是教具的。
“张嬷嬷安好。” 浣碧忙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放得恭谨。
张嬷嬷点了点头，没多话，径直走进花厅。刚进门，就见甄嬛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巧的兰草纹，发间只簪了支昨日眉庄送的玉兰簪，素净得很。
“民女甄嬛，见过张嬷嬷。” 甄嬛屈膝行礼，动作虽不算标准，却也恭谨有礼。
张嬷嬷的目光在甄嬛身上扫了一圈，从发间的簪子到裙摆的纹样，最后落在她的手上 —— 甄嬛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带着点书卷气的薄茧，一看就是常握笔的。她微微颔首：“甄小姐不必多礼，老奴是奉夫人之命来教礼仪的，往后几日，咱们就在这儿学。”
说着，她让身后的小丫鬟把朱漆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本线装的书，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一块绣着礼仪姿势的绢帕。“今日咱们先学‘敛衽礼’，这是宫里最基础的礼，见了同级的嫔妃、管事嬷嬷都要用，错半分都是失仪，甄小姐可得上心。”
甄嬛点头：“有劳嬷嬷指点，民女定当用心学。”
张嬷嬷走到花厅中间的空地上，转过身，对着甄嬛示范：“敛衽礼讲究‘手稳、身正、裙不晃’。首先，双手要按在腰间，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指并拢，掌心贴住腰腹，不能高了，也不能低了 —— 高了显得倨傲，低了又显卑微。” 她边说边调整手的位置，让甄嬛看得清楚，“然后屈膝，膝盖要往里扣，不能往外撇，身子要直，不能弯腰驼背，最重要的是，裙摆得纹丝不动，若是晃了，就显得轻浮。”
说完，她完整地做了一遍。只见她双手按在腰间，位置分毫不差，屈膝时膝盖轻轻弯下，裙摆在地毯上连个褶皱都没晃出来，整个人身姿挺拔，既恭敬又不失气度，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夫。
“甄小姐试试。” 张嬷嬷退到一旁，示意甄嬛来做。
甄嬛深吸一口气，走到空地中央，学着张嬷嬷的样子，抬手往腰间按去。可手刚碰到腰腹，就觉得不对劲 —— 左手在上还是右手在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左手放在了上面，掌心贴住腰腹，却总觉得位置偏上了些，好像要碰到肋骨似的。
“手高了。” 张嬷嬷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点严厉，“腰腹是在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你这都按到肋骨了，像什么样子？宫里的娘娘见了，还以为你故意摆架子。”
甄嬛脸一红，忙调整手的位置，往下挪了挪，直到觉得掌心贴在腰腹最舒服的地方，才停下。“嬷嬷，这样可对？”
张嬷嬷走过来，用手指了指她的手：“还是偏了点，右手再往里收半寸。”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甄嬛的右手，帮她调整好位置，“记住这个感觉，往后抬手就要落在这儿，不能有半分差池。”
甄嬛点点头，牢记着手的位置，然后开始屈膝。她慢慢弯下膝盖，心里想着 “膝盖往里扣，身子要直”，可刚弯到一半，就听见 “窸窸窣窣” 的声音 —— 她的裙摆晃了，兰草纹的裙角在地毯上扫过，带起一点绒线。
“停！” 张嬷嬷皱起眉，语气沉了些，“裙摆晃了！甄小姐，老奴方才怎么说的？敛衽礼最忌裙摆晃动，你这一晃，就失了端庄。再练，什么时候裙摆不晃了，什么时候再往下学。”
甄嬛有些窘迫，垂着眼道：“是，民女再练。”
她重新站直身子，调整好手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再次屈膝。这次她格外小心，膝盖慢慢往里扣，身子绷得直直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裙摆，生怕再晃。可越是紧张，手就越不稳，按在腰腹的手微微发颤，连带着身子也晃了一下，裙摆还是没稳住，又轻轻扫了下地毯。
“又晃了。” 张嬷嬷的眉头皱得更紧，“甄小姐，你太紧张了。身子要放松，不是绷得越紧越好，得找到平衡 —— 手稳了，身子正了，裙摆自然就不晃了。再来！”
甄嬛咬了咬唇，擦掉额角渗出的细汗，重新来过。一次、两次、三次…… 她记着手的位置，调整着屈膝的角度，留意着裙摆的动静，可要么手的位置偏了，要么屈膝时膝盖往外撇了，要么裙摆还是晃。练到第五次时，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酸，额角的汗也多了，顺着脸颊往下滑，落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浣碧在一旁看着，心里着急，却不敢上前，只能悄悄递了块帕子过去：“小姐，擦擦汗吧。”
甄嬛接过帕子，擦了擦汗，对着浣碧勉强笑了笑，又转过身，准备继续练。张嬷嬷看着她，眼神里的严厉少了些，多了点复杂：“甄小姐，老奴知道你是个聪明姑娘，可宫里的礼仪，不是光靠聪明就能学会的，得下苦功。老奴当年在宫里学的时候，光是这个敛衽礼，就练了整整一个月，每天从辰时练到酉时，腿跪肿了，手按酸了，也不敢停 —— 宫里的规矩，错一点就是祸事，老奴可不敢让你马虎。”
甄嬛心里一震，原来张嬷嬷当年学礼仪时这么辛苦。她想起昨日浣碧说的 “宫里的娘娘吃饭数米粒、走路看裙摆”，想起母亲眼角的担忧，忽然觉得，自己这点累，根本不算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张嬷嬷躬身：“嬷嬷教诲，民女记下了。民女不会怕累，定要把礼仪学好，不丢甄家的脸，也不让嬷嬷失望。”
张嬷嬷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有这个心就好。来，老奴再给你示范一遍，你仔细看，注意身子的平衡，手和腿的配合。”
她再次走到空地中央，放慢动作，一步步示范：“抬手，按腰，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掌心贴实，记住这个位置…… 屈膝，膝盖往里扣，身子要直，像有根线从头顶提着似的…… 你看，裙摆是不是没晃？关键是重心要稳，别把力气都用在绷身上，要匀在手脚上。”
甄嬛睁大眼睛，仔细看着张嬷嬷的每个动作，从手的位置到膝盖的角度，再到身子的姿态，都记在心里。等张嬷嬷示范完，她走到空地中央，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动作，然后睁开眼，抬手按在腰腹，找到熟悉的位置，慢慢屈膝。
这次，她没有刻意绷着身子，而是试着放松，让重心落在脚跟上，膝盖轻轻往里扣，手稳稳地按在腰腹。她能感觉到裙摆贴在腿上，没有晃动，身子也挺得笔直，没有弯腰驼背。
“好！” 张嬷嬷的声音里带着点赞许，“这次手的位置对了，膝盖也没往外撇，裙摆也没晃！再练一遍，巩固一下。”
甄嬛心里一喜，又练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更熟练，手稳了，身子正了，裙摆也纹丝不动。张嬷嬷点了点头：“不错，有进步。不过还得练，要练到不用想，抬手就能按对位置，屈膝就能稳住裙摆，才算过关。”
接下来的时间里，甄嬛一遍遍地练着。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移动的光斑，从东边移到西边，花厅里的紫藤花香也浓了又淡，淡了又浓。她的腿越来越酸，手按在腰腹的位置也隐隐作痛，额角的汗擦了又冒，后背的衣料也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可她没停下，依旧一遍遍地练习着敛衽礼。
浣碧看她累得厉害，悄悄去厨房端了碗冰镇的绿豆汤来，放在小几上：“小姐，歇会儿吧，喝碗绿豆汤解解暑。”
张嬷嬷也开口：“是该歇会儿了，练礼仪讲究循序渐进，急不得。甄小姐，先喝碗汤，歇歇腿，咱们再练。”
甄嬛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接过绿豆汤。冰镇的汤水流进喉咙，带着清甜的凉意，缓解了身上的燥热和疲惫。她喝着汤，看着窗外的紫藤花，忽然想起小时候和眉庄在院子里玩跳房子，那时不用学什么礼仪，不用管什么规矩，想跑就跑，想笑就笑，多自在。可现在，她却要一遍遍地练着这些严苛的礼仪，为了入宫，为了甄家，也为了守住自己那点 “自在” 的念想。
“小姐，您的腿都酸了吧？奴婢帮您揉揉。” 浣碧蹲下身，轻轻揉着甄嬛的小腿，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她。
甄嬛看着浣碧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辛苦你了，浣碧。”
“小姐说什么呢，这是奴婢该做的。” 浣碧笑着说，“小姐这么努力，一定能把礼仪学好的。等小姐入宫了，定能成为最受尊敬的娘娘。”
甄嬛笑了笑，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入宫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应对宫里的风风雨雨，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退缩。她得把礼仪学好，把该学的都学会，才能在宫里站稳脚跟，才能护着甄家，护着身边这些牵挂她的人。
歇了约莫一刻钟，张嬷嬷开口：“甄小姐，咱们接着练吧？再练几遍，争取今日把敛衽礼练熟。”
甄嬛放下碗，站起身：“好，嬷嬷，咱们继续。”
她重新走到空地中央，抬手按腰，屈膝，动作比刚才更熟练了。一次、两次、三次…… 她的动作越来越稳，手的位置再也没错过，膝盖也没再往外撇，裙摆始终纹丝不动。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给她的月白襦裙镀上了一层金边，发间的玉兰簪也闪着淡淡的光。
“好了！” 张嬷嬷终于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甄小姐，今日练得不错，已经能熟练掌握敛衽礼了。往后几日，咱们再学其他的礼仪，比如请安礼、跪拜礼，那些比敛衽礼更复杂，也更重要，你可得继续上心。”
甄嬛松了口气，腿上传来的酸痛感仿佛都轻了些。她对着张嬷嬷躬身行礼，这次的敛衽礼做得标准又稳当：“多谢嬷嬷今日的指点，民女定不负嬷嬷所望，把后续的礼仪也学好。”
张嬷嬷满意地点点头：“你是块肯下苦功的料，老奴没看错。时候不早了，老奴也该回去了，明日辰时，咱们还在这儿学。”
送走张嬷嬷，浣碧扶着甄嬛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小姐，您今日累坏了吧？腿都肿了。”
甄嬛喝着温水，看着自己按得发红的腰腹，笑了笑：“累是累，不过学会了敛衽礼，也值了。往后还有更多礼仪要学，更辛苦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外的紫藤花。夕阳的余晖落在花瓣上，把紫色的花朵染成了淡红色，美得很。她想起今日练礼仪时的笨拙与坚持，想起张嬷嬷的严厉与教诲，想起浣碧的贴心与陪伴，忽然觉得，就算宫里的日子再难，她也能扛过去。
“浣碧，” 甄嬛轻声说，“明日起，你也跟着一起学吧。往后我入宫，你也要跟着去，这些礼仪，你也得会。”
浣碧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眼里满是欢喜：“是，小姐！奴婢一定好好学，绝不给小姐添麻烦。”
甄嬛笑了，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兰簪。冰凉的玉质贴着头皮，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离宫廷又近了一步，离那些未知的挑战也近了一步。可她不害怕，因为她有决心，有牵挂她的人，还有心里那点 “守住本心” 的念想。
夕阳渐渐落下，暮色笼罩了甄府，花厅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浣碧收拾着桌上的茶盏和书籍，甄嬛则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心里充满了平静与坚定。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的礼仪要学，可她已经准备好了 —— 为了自己，为了甄家，为了所有牵挂她的人，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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