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午后总带着点慵懒的暖意，甄府西跨院的海棠树已缀满半开的花苞，粉白的花瓣裹着嫩黄的蕊，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香气飘进窗内。甄嬛正坐在西窗下翻《漱玉词》，指尖刚触到“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词句，就听见院外传来丫鬟春桃清脆的声音：“小姐，沈小主来了！还挎着个食盒呢！”
甄嬛立刻合上书，起身往门口走。刚到廊下，就见眉庄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绫罗裙，肩上搭着块月白的披帛，手里稳稳挎着个描金漆的食盒，正笑着朝她走来。阳光落在眉庄的发间，给那支素银的发钗镀了层浅淡的金光，衬得她本就端庄的眉眼，又多了几分温润。
“嬛儿，我可算逮着你在家了。”眉庄走到近前，先把食盒递到甄嬛手里，指尖触到食盒壁，还带着点温热，“我娘今日让厨房做了桃花糕，想着你爱吃，就赶紧给你送来了，再晚些怕凉了就不好吃了。”
甄嬛接过食盒，入手沉甸甸的，还能闻到盒缝里飘出的甜香，心里顿时暖融融的。她拉着眉庄的手往屋里走，指尖触到眉庄的手，比自己的略凉些，便不由攥紧了些：“这么好的天，你怎么不在家歇着？还特意跑一趟。”
“在家歇着也是无聊，不如来你这儿跟你说说话。”眉庄跟着她进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漱玉词》，笑着说，“又在看这首《如梦令》？我记得你去年就总念，说这‘绿肥红瘦’写得妙。”
甄嬛让浣碧把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桃花糕。糕体是淡淡的粉色，上面撒了层细碎的白糖，还嵌着几片干桃花瓣，一看就精致得很。浣碧忍不住凑过来，小声说：“沈小主的手艺真好，这桃花糕看着就比外面点心铺的还好吃。”
“可不是我做的，是我娘让厨房做的。”眉庄笑着摆手，却还是忍不住补充了句，“不过和面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了，还特意让她们少放了些糖，知道你不爱太甜的。”
甄嬛拿起一块桃花糕，递到眉庄嘴边：“先给你尝第一口，谢你特意送来。”眉庄也不推辞，张口咬了一小块，甜香里带着淡淡的桃花味，口感松软，确实合甄嬛的口味。她含着糕点，含糊地说：“怎么样？是不是比上次你家厨房做的还好吃？”
“好吃，比我家的还软些。”甄嬛也拿起一块尝了尝，甜味恰到好处，桃花的清香在嘴里散开，让人心情都轻快了不少。她放下糕点，给眉庄倒了杯温热的杏仁茶：“快喝点茶，解解腻。你娘也真是，总想着我，每次做了好吃的都让你送来。”
“我娘说，你是我最好的姐妹，跟亲妹妹似的，自然要多想着些。”眉庄接过茶杯，指尖捧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甄嬛发间的玉兰簪上——那还是前日她送来的，今日甄嬛竟还戴着。她心里一喜，又想起自己今日来的另一个目的，便从袖中慢慢摸出个锦盒，递到甄嬛面前：“对了，今日来还有样东西要给你。”
甄嬛看着那锦盒，是暗红色的绒面，上面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看着就很精致。她接过锦盒，轻轻打开，里面铺着层白色的软缎，放着一支白玉兰簪——簪头是朵半开的玉兰花，玉质温润通透，在屋内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花瓣的纹路雕得细致入微，连花萼上的细小绒毛都隐约可见。
“这是……”甄嬛拿起玉簪，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心里微微一动。
“是我娘前几日去庙会，特意在玉佛寺请的。”眉庄看着她手里的簪子，眼神里满是认真，“我娘说这玉是暖玉，戴在头上能安神，还说玉兰花‘开得稳，耐得寒’，让我送给你，盼着你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像这玉兰花一样，稳稳当当的，不受风霜欺负。”
甄嬛摩挲着簪头的玉兰花，心里又暖又酸。她知道眉庄的母亲素来疼眉庄，也待自己亲厚，这玉簪定是花了心思挑选的。她抬起头，看着眉庄，见她眼里满是真切的牵挂，忍不住说：“你娘待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她了。”
“跟我们还客气什么？”眉庄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娘说了，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跟亲姐妹没两样，往后入宫了，更是要互相帮衬。她还说，这玉簪一对，我这儿还有一支，咱们俩一人一支，就当是个念想，往后在宫里见着这簪子，就跟见着彼此似的。”
说着，眉庄也从自己的发髻上拔下一支一模一样的白玉兰簪，递到甄嬛眼前。两支玉簪放在一起，像是一对孪生的花，温润的玉光交相辉映，看着格外喜人。甄嬛看着这两支簪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在沈府的花园里爬树摘海棠，眉庄不小心摔了下来，自己拉着她的手，陪她坐在地上哭，还说“往后我护着你”。那时的日子多简单啊，没有选秀的烦恼，没有宫廷的规矩，只有满院的花香和彼此的笑声。
“入宫后若咱们住处近，我天天来给你描眉。”眉庄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娘请了宫里的旧嬷嬷教我描眉的手艺，说宫里的娘娘们都讲究这个，我学了好几日，等熟练了，就给你描最时兴的远山眉，保准让你看着比现在还好看。”
甄嬛看着眉庄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安定了不少。之前浣碧说的那些宫里的规矩、华妃的烈性，还有母亲的担忧、父亲的叮嘱，都像块石头压在她心里，让她总觉得不安。可此刻看着眉庄，看着手里的玉簪，她忽然觉得，就算宫里的日子再难，有眉庄这个姐妹在身边，互相照应着，也总能走下去。
“好啊，那我可就等着了。”甄嬛笑着点头，把自己手里的玉簪递还给眉庄，“你帮我戴上吧，我自己戴总戴不好。”
眉庄应了声“好”，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簪。她让甄嬛坐在梳妆台前，自己站在身后，轻轻拨开甄嬛的发髻。甄嬛的头发又黑又软，梳起来很顺滑，眉庄的动作很轻，生怕扯疼了她。她对着铜镜，仔细调整着玉簪的位置，直到确认簪子戴得端正，不会晃，才满意地退后一步：“你瞧瞧，多好看。”
甄嬛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发间的白玉兰簪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秀，原本带着点倦意的眼底，也多了几分光彩。她抬手摸了摸簪子，冰凉的玉质贴着头皮，却让她觉得格外安心。她对着镜中的眉庄笑了笑：“还是你戴得好，我自己戴总歪歪扭扭的。”
“往后我天天帮你戴。”眉庄走到她身边，也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髻，把那支玉簪重新插好，“你看，咱们俩戴着一样的簪子，往后在宫里，别人一看就知道咱们是好姐妹。”
甄嬛看着镜中并排站着的两人，都穿着素净的衣裳，都戴着白玉兰簪，眉眼间满是少女的青涩与真挚，心里忽然生出几分不舍。她知道，用不了多久，她们就要离开这自在的闺阁，踏入那深不见底的宫廷。宫里的日子，怕是再难有这样平静的午后，再难有这样毫无顾忌的谈笑了。
“对了，我娘让我跟你说，下月初就要开始学宫廷礼仪了，让咱们俩一起去。”眉庄忽然想起正事，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些，“我娘请的那位嬷嬷，是从前在太后宫里当差的，懂的规矩多，说跟着她学，准没错。”
甄嬛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心里轻轻沉了沉。她知道学礼仪是迟早的事，可真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忍不住有些忐忑。她想起浣碧说的“吃饭数米粒”“走路看裙摆”，想起华妃身边太监掌嘴低位份答应的事，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怎么了？是不是怕学不好？”眉庄看出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有我呢。咱们俩一起学，有不懂的就互相问，实在不行，我让我娘跟嬷嬷说说，慢些教咱们。”
“我不是怕学不好，就是觉得……”甄嬛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的感受，“就是觉得宫里的规矩太多了，怕自己适应不了。”
眉庄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拿起一块桃花糕，却没吃，只是看着它发呆：“我也怕。我娘跟我说，宫里的日子，一步都不能错，错了一步，不仅自己要受罚，连家里人都要跟着担惊受怕。”她抬起头，看着甄嬛，眼神里满是坚定，“可咱们也不能怕，咱们是沈家和甄家的女儿，不能给家里丢脸。再说了，咱们俩一起，互相帮衬着，总能熬过去的。”
甄嬛看着眉庄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了些。她知道眉庄说得对，她们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她拿起一块桃花糕，递到眉庄手里：“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先吃糕。你特意送来的，可不能浪费了。”
眉庄接过桃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散开，心情也轻快了些。两人又聊起小时候的趣事，说起去年一起去郊外赏梅，眉庄不小心摔进雪堆里，甄嬛拉着她的手，两人在雪地里笑了半天；说起甄嬛第一次学画画，把眉庄画成了“圆脸小胖子”，眉庄不仅没生气，还把画收了起来，说“等咱们老了再看”。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进屋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海棠树的影子落在桌上，和书页上的字迹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淡淡的画。浣碧已经把食盒收拾好，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听着两人说笑，偶尔也插一两句话，屋里的气氛温馨又热闹。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眉庄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披帛，“我娘还等着我回去说你这儿的情况呢。”
甄嬛也跟着起身，拉着眉庄的手往门口走：“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走到廊下，春风吹过，海棠树的花苞轻轻晃动，像是在跟她们道别。眉庄看着甄嬛发间的白玉兰簪，又叮嘱了句：“下月初学礼仪，我让丫鬟提前告诉你时间，你可别忘了。”
“放心吧，忘不了。”甄嬛笑着点头，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块素色的帕子，递到眉庄手里，“这是我前几日绣的，上面绣了两朵玉兰，你拿着用。往后咱们俩，一个戴玉兰簪，一个用玉兰帕，也算是个念想。”
眉庄接过帕子，展开一看，帕子上绣着两朵并蒂的玉兰花，针脚细密，颜色淡雅，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她紧紧攥着帕子，心里暖融融的：“谢谢你，嬛儿。我一定好好收着。”
两人又说了几句道别话，眉庄才转身离开。甄嬛站在廊下，看着眉庄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收回目光。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白玉兰簪，冰凉的玉质贴着头皮，却让她觉得格外安心。
回到屋里，甄嬛坐在西窗下，拿起那本《漱玉词》，却没再翻页。她看着窗外的海棠树，想起眉庄的叮嘱，想起母亲的担忧，想起父亲的“守住本心”，心里忽然有了力量。她知道，入宫后的日子会很难，会有学不完的规矩，会有猜不透的人心，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可她不怕了，因为她有眉庄这个姐妹，有家人的牵挂，还有心里那点“守住本心”的念想。
她轻轻翻开《漱玉词》，指尖落在“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词句上，忽然觉得，这“绿肥红瘦”不仅写的是海棠，也像极了往后的日子——或许会有风雨，或许会有凋零，但只要守住心里的那点“绿”，守住那份坚韧与真挚，总能等到花开的时候。
浣碧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放在桌上：“小姐，快喝点羹吧，夫人特意让厨房给你炖的，说补身子。”
甄嬛接过莲子羹，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她看着碗里的莲子，一颗颗饱满圆润，像是藏着满满的心意。她知道，往后的日子，就算再难，她也要像这莲子一样，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身边的情谊，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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