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透，甄府西跨院的窗纸已染了层淡淡的青灰。檐角的铜铃被晨风吹得轻晃，叮咚声细弱如丝，混着院中海棠树的叶响，织成晨间最软的调子。浣碧提着铜盆从外间进来时，见甄嬛已坐起身，正伸手去够床头叠得整齐的月白寝衣，忙快步上前按住她的手：“小姐怎的自己起来了？仔细着凉，奴婢来帮您。”
铜盆里的热水冒着氤氲的白汽，浣碧拧干布巾递过去，指尖触到甄嬛的手背，还带着点未褪的凉意。“这春日的晨气最是凉，小姐往后可得多赖会儿床，等奴婢把屋子暖透了再起身。” 她一边絮叨，一边将叠好的中衣展开，领口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丝光 —— 这是去年秋日里，甄嬛亲手挑的线，让府里的绣娘赶制的，说寻常日子穿着自在。
甄嬛擦过脸，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鬓边的发丝还带着点睡后的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尖，眼底虽亮，却也藏着几分未醒的倦意。她抬手拨了拨碎发，指尖划过眉骨，忽然想起昨日母亲提过的 “选秀”，心里轻轻沉了沉，又很快压下去，对着镜中的自己牵了牵嘴角。
浣碧取来梳具，放在梳妆台上。那是一套象牙梳具，梳背雕着浅淡的兰草纹，还是甄嬛及笄时，父亲甄远道特意寻来的。浣碧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梳过甄嬛的长发，梳齿划过发丝时，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像是春雨落在草叶上。她梳得极慢，生怕扯疼了自家小姐，嘴里却没闲着，声音压得轻轻的，像怕惊了窗外的晨鸟：“小姐，昨儿我去灶房取热水，听见张妈妈和李妈妈在嚼舌根，说的都是宫里的事呢。”
甄嬛的指尖正捻着梳妆台上一枚白玉小簪，闻言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只看着镜中浣碧的倒影：“她们又说什么了？”
“张妈妈说，她远房表姐在宫里当差，去年回来探亲时跟她说，宫里的娘娘们过得哪是富贵日子，简直是活受罪。” 浣碧的梳齿顿在发间，声音又低了些，“说那些娘娘们吃饭，每样菜只能夹三口，连米粒都要数着吃，生怕多吃一口就落了‘贪嘴’的话柄；走路时裙摆若晃得厉害了，或是请安时屈膝的角度差了半分，就要被掌事嬷嬷罚跪，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两个时辰，跪得膝盖都青了。”
铜镜里，甄嬛的眉尖轻轻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那发丝柔顺地滑过指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 这是府里自制的皂角，比外头买的温和，洗过的头发软而不枯。可一想到浣碧说的 “宫里的娘娘”，那些养在深宫里的女子，连吃饭走路都要受这般约束，她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发闷。
“还有呢？” 她轻声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还说…… 说有回御花园里，一位低位份的答应不小心踩了华妃娘娘的裙摆，华妃娘娘没说什么，可她身边的太监当即就掌了那答应的嘴，说她‘以下犯上’。那答应哭着求饶，华妃娘娘只看着湖里的锦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浣碧说到这儿，语气里多了几分怯意，梳头发的手也放得更轻了，“张妈妈还说，宫里的人都怕华妃娘娘，说她得皇上宠，性子又烈，谁要是惹了她，没好果子吃。”
甄嬛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白玉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是去年冬天她和眉庄一起在集市上挑的，当时眉庄还笑说：“这簪子素净，配你最合宜。” 那时她们坐在集市的茶摊上，捧着热乎的杏仁茶，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说着往后要一起去郊外赏梅的话，哪里会想到，不过半年光景，就要面临 “入宫” 这桩事。
“小姐，” 浣碧见她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慌，忙补充道，“许是张妈妈听岔了呢？宫里再严，也不至于这般吓人吧？”
甄嬛这才回过神，对着镜中的浣碧笑了笑，故意板起脸，眉梢却带着点暖意：“你倒会给我宽心。不过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可怕的 —— 往后你可得盯着我，吃饭时数着米粒，走路时看着裙摆，若我哪点错了，你就赶紧提醒我，别让我到了宫里失了规矩，丢了甄家的脸。”
话落，浣碧先笑了，手里的梳子都晃了晃：“小姐这话说的，奴婢哪敢管小姐呀？再说了，小姐这般聪明，就算到了宫里，也定能做得妥妥帖帖的。”
甄嬛也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太达眼底。她知道浣碧是好意，想让她宽心，可张妈妈说的那些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她自小在甄府长大，父亲虽为官，却一向清廉，府里的日子过得虽不奢华，却也自在。母亲待她温和，从不曾用严苛的规矩束缚她，她可以在西窗下读一下午的《漱玉词》，可以和眉庄爬树摘海棠，甚至可以和妹妹玉娆一起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 —— 可宫里呢？
宫里有数不清的规矩，有猜不透的人心，有华妃那样得宠又烈性的嫔妃，还有…… 高高在上的皇上。她想起昨日母亲提起选秀时，眼角藏不住的担忧，想起父亲深夜来她屋中，只说 “守住本心” 四个字时的郑重，忽然觉得，浣碧说的那些 “宫里的事”，或许还只是冰山一角。宫里的日子，怕是比浣碧说的、比她自己想的，还要难上几分。
浣碧已将甄嬛的长发梳顺，正准备挽髻。她取来一支银质的发钗，钗头是朵小小的玉兰，正是前日眉庄送来的那支 —— 眉庄说这玉兰花 “开得稳，耐得寒”，让她戴在头上，图个安心。浣碧捏着发钗，正要往发髻上插，忽然想起什么，又放下了，从梳妆盒里取出另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小姐，今日不如戴这支吧？这支看着更显气色，夫人若是见了，定会高兴。”
甄嬛看着镜中那支步摇，钗头的翠羽在晨光里闪着亮，金饰也沉甸甸的，一看就价值不菲。这是母亲前几日刚给她准备的，说 “往后见客要用”。可她摇了摇头，指了指那支玉兰簪：“就戴这支吧，轻便些，读起书来也不晃。”
浣碧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家小姐素来不爱这些贵重的首饰，寻常日子里，总是戴些素净的簪子、镯子，说 “累手累心”。她笑着应了声 “是”，小心翼翼地将玉兰簪插在甄嬛的发髻上，又用小银梳轻轻抿了抿鬓边的碎发，让整个发髻看起来更规整些。
“小姐瞧着，比昨日又好看了些。” 浣碧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甄嬛，眼里满是欢喜，“这玉兰簪戴在小姐头上，就像真的开了朵玉兰花似的。”
甄嬛对着铜镜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兰簪，冰凉的玉质贴着头皮，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些。她想起眉庄送簪子时说的话，想起父亲的叮嘱，想起母亲的担忧，忽然觉得，就算宫里的日子再难，她也得走下去 —— 不为别的，只为了甄家，为了身边这些牵挂她的人，也为了守住自己心里那点 “自在” 的念想。
正想着，院外传来小丫鬟春桃的声音：“小姐，夫人让奴婢来问，您起身了没？早饭已经备好了，是您爱吃的莲子粥和蟹粉小笼包。”
浣碧忙应道：“这就来！” 又回头对甄嬛说：“小姐，咱们去用早饭吧？再晚些粥该凉了。”
甄嬛点了点头，站起身。浣碧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两人一起往外走。穿过回廊时，晨光照在海棠树的枝叶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落在甄嬛的月白裙摆上，晃得人眼晕。她看着院中的海棠树，枝头上已冒出了小小的花苞，再过些日子，就能开得满树粉白了。
“浣碧，” 甄嬛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花苞，轻声说，“等海棠花开了，咱们再像去年那样，摘些花瓣晒成干，泡茶喝好不好？”
浣碧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啊！去年小姐泡的海棠茶，又香又甜，奴婢还想着呢。”
甄嬛也笑了，只是心里清楚，等海棠花开时，她或许已在宫里了。宫里有没有海棠树？宫里的海棠花，会不会像甄府的这般自在地开、自在地落？她不知道，却也不想再想 —— 眼下能做的，便是好好吃一顿早饭，好好学那些该学的礼仪，好好准备即将到来的选秀，然后，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两人说着话，慢慢朝正厅走去。晨风吹过，带着海棠花苞的淡香，也带着远处厨房飘来的莲子粥的甜香，将晨间的甄府衬得愈发宁静、温馨。只是这份宁静，甄嬛知道，用不了多久，或许就会被宫廷的风风雨雨打破了。她攥了攥手心，将那些纷杂的思绪都压在心底，脸上重新绽开温和的笑意，跟着浣碧，一步步走向正厅 —— 那里有她爱吃的早饭，有牵挂她的母亲，有她此刻能抓住的、最真实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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