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午后,阳光透过甄府西窗的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风从半开的窗扇里溜进来,带着院中海棠树的甜香,拂过桌案上摊开的那本《漱玉词》,书页轻轻颤动,惹得夹在书中的那片干枯海棠花瓣微微扬起,又缓缓落下。
甄嬛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丝线,却没心思刺绣。她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词集上,准确地停留在“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那一行。指尖无意识地捻起落在书页上的新鲜海棠花瓣,那花瓣粉白娇嫩,带着清晨的露水气息,被她的指尖轻轻转了三圈,便有些蔫软下来。
窗外的海棠树长得正盛,树干粗壮,枝桠婆娑,层层叠叠的花瓣堆在枝头,风一吹,便有无数粉白的“雪片”簌簌落下,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飘进屋里,落在她的发间、肩上,还有的,就像此刻这般,恰好落在她正在品读的词句上。
甄嬛今年十五岁,正是豆蔻梢头的年纪。她生得一副极美的容貌,眉如远黛,眼似秋水,琼鼻樱唇,肌肤胜雪。此刻她未施粉黛,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绸襦裙,裙裾上绣着几株淡雅的兰草,更显得她气质清雅,宛如月下仙子。
她自幼在甄府长大,父亲甄远道是当朝大理寺少卿,虽不算顶级权贵,却也是书香门第、官宦之家。甄府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清幽,尤其是这西院,种满了海棠、玉兰、茉莉等花草,是甄嬛最喜欢的地方。她从小饱读诗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却不像一般大家闺秀那般拘谨,反而带着几分随性与烂漫,总喜欢在这西窗下看看书、弹弹琴,或是和院里的丫鬟们说笑打闹。
“小姐,您都对着这本书看了半个时辰了,眼睛不累吗?”贴身丫鬟浣碧端着一碗刚剥好的荔枝走进来,见甄嬛又在发呆,忍不住开口说道。浣碧比甄嬛小一岁,是她的陪嫁丫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她穿着一身碧色的布裙,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几分稚气,却也透着机灵。
甄嬛回过神,放下手中的花瓣,接过浣碧递来的荔枝,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散开。她笑了笑:“看词罢了,有什么累的。”
浣碧把果盘放在桌案上,挨着软榻坐下,拿起甄嬛放在一旁的丝线,摆弄着说道:“小姐还说呢,这都快立夏了,您的夏装还没绣好,要是被夫人看见了,又该说您贪玩了。”
甄嬛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娘才不会呢,她最疼我了。再说,夏装还早,不急。”话虽这么说,她却还是拿起了针线,只是绣了没几针,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的海棠树。
她喜欢海棠,不仅因为它开得繁盛美丽,更因为它的寓意。海棠又名“解语花”,仿佛能懂得人的心事。每当她有什么烦恼,或是心情烦闷的时候,只要看着这满树的海棠,心里就会平静许多。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通报声:“夫人来了。”
甄嬛心里一动,连忙放下针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朝着门口迎去。她知道母亲周氏近来总是心事重重的,不知道今天又有什么事。
周氏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缎面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样,头上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带着几分端庄,却也难掩眉宇间的愁绪。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端着东西,一个端着茶盘,一个端着一个锦盒。
“娘。”甄嬛屈膝行礼,声音轻柔。
周氏走上前,握住女儿的手,仔细打量着她。看着女儿清丽的容貌和纯真的眼神,她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眼角微微泛红:“嬛儿,娘有件事要跟你说。”
甄嬛见母亲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又亲手端过丫鬟递来的杏仁茶,递到母亲手里:“娘,您先喝口茶,慢慢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氏接过茶碗,却没喝,只是放在了桌案上。她看着女儿,犹豫了片刻,才轻声说道:“嬛儿,半年后,宫里要选秀女了。”
“选秀?”甄嬛愣了一下,这个词她并不陌生。她知道,每隔几年,宫里就会从满汉官员的女儿中挑选适龄女子入宫,充实后宫,或是指婚给宗室子弟。只是她一直觉得,这件事离自己很遥远,从未想过会落到自己头上。
“是。”周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昨天宫里已经下了旨意,凡是年龄在十三到十七岁之间的八旗官员女子,都要参加选秀。你今年十五岁,正好在年纪里。”
甄嬛的心里瞬间乱了。她看着窗外的海棠树,想到自己平日里在这西窗下的悠闲时光,想到和眉庄一起爬树摘果、谈诗论画的快乐日子,想到父亲平日里的教导和期望,突然觉得,那满树的海棠花,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娘,我……”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想入宫,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她知道,选秀是圣旨,容不得半点违抗。若是抗旨不遵,不仅自己会被治罪,整个甄家都会受到牵连。
周氏看出了女儿的心思,她握住甄嬛的手,叹了口气:“娘知道你不想入宫,娘也舍不得你。可是圣旨难违,咱们甄家不能因为这件事而惹上麻烦。”她顿了顿,又说道:“娘已经托人请了宫里的旧嬷嬷来,从明天起,她就会教你宫里的规矩礼仪。你要好好学,不能出半点差错。”
“宫里的规矩……”甄嬛喃喃自语,她想起浣碧之前说过的,宫里的娘娘们连吃饭都要数着米粒,走路不能发出声音,说话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会犯错受罚。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一阵窒息。
“是啊,宫里不比家里,处处都要小心谨慎。”周氏语重心长地说,“娘不求你能在宫里大富大贵,只求你能平平安安的,别受委屈。”她说着,从身后丫鬟手里拿过那个锦盒,打开递给甄嬛:“这里面是一些首饰和衣物,都是娘为你准备的,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甄嬛看着锦盒里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和精致华美的衣服,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些东西,象征着荣宠,也象征着束缚。她知道,一旦踏入那红墙之内,她就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在西窗下自由品读《漱玉词》的甄甄嬛了。
“娘,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和不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会好好学规矩的,不让您和爹失望。”
周氏看着女儿强装出来的笑容,心里更加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她拍了拍女儿的手:“好,好女儿。娘相信你。”
又说了几句贴心话,周氏便起身离开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要为女儿准备选秀需要的各种东西,还要叮嘱家里的下人注意言行,不能出任何纰漏。
周氏走后,浣碧看着甄嬛落寞的神情,忍不住安慰道:“小姐,您别太伤心了。说不定选秀的时候,皇上不会选中您呢?到时候您就能留在家里,继续过您喜欢的日子了。”
甄嬛笑了笑,却知道这只是安慰人的话。她的容貌、家世都摆在那里,被选中的可能性极大。她拿起桌案上的《漱玉词》,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目光再次落在“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上。只是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再是词中的相思之苦,而是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
她捏着书页,笑了笑,对浣碧说:“放心吧,我没事。不过是去走个过场罢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过场”。那高高的宫墙,深不见底的后宫,将会是她未来要面对的一切。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是荣宠加身,还是孤独终老,甚至是身首异处。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簌簌飘落,阳光依旧温暖,可甄嬛的心里,却已经笼罩上了一层阴影。她知道,从母亲告诉她选秀消息的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会彻底改变。
夜幕降临,甄府里静悄悄的。甄嬛躺在闺房的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样,脑海里全是母亲白天说的话,全是对宫廷生活的想象。
她想起了父亲甄远道。父亲是个正直儒雅的人,平日里对她疼爱有加,却也对她要求严格。他常说,女子要“知书达理,端庄贤淑”,要“守得住本心,耐得住寂寞”。以前她不太明白父亲话里的深意,现在想来,父亲或许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天。
她悄悄起身,走到书桌前,点燃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亮了桌面上的那本《漱玉词》。她翻开书,随意地翻着,目光却在不经意间停留在了“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那一行。
看着这十个字,甄嬛的心里一阵酸楚。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在宫中的模样,孤独、寂寞,像一朵在寒风中凋零的黄花。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母亲口中的那个“过场”,或许真的会刮散她眼前所有的清净和美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书页上那片被她捻过的海棠花瓣,花瓣已经完全干枯了。就像她此刻的心情,看似平静,实则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甄嬛,你要坚强。”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道,“不管未来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守住本心,不能迷失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油灯快要燃尽,才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她渐渐闭上了眼睛,只是眼角的泪水,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就要开始学习那些繁琐的宫廷规矩了。她的少女时代,或许就要这样结束了。而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正像一个巨大的漩涡,等待着她跳进去。
窗外的海棠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它不知道,那个常常在树下读书、赏花的少女,即将踏上一条充满未知和危险的道路。而那满树的海棠花,也将成为她记忆中,关于闺阁岁月最美好、也最遥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