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溃堤》
第三天,沈默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脸颊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变得灼热。季临进来送餐时察觉到了异样,伸手探向他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脸色骤变。
“你发烧了。”
季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立刻解开沈默手腕的束缚,发现被摩擦的地方已经红肿破皮,边缘泛着不祥的红晕。
沈默昏沉地侧过头,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说什么。季临俯身去听,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妈……冷……”
那一刻,季临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
他快速解开沈默脚踝的束缚,将人连带着被子一起抱起来。沈默的身体滚烫而柔软,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
季临把他抱到浴室,在浴缸里放满温水。
当他试图脱下沈默的衣服时,沈默开始无意识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别怕……是我。”
季临放轻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如同他们曾经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这熟悉的声音似乎起到了安抚作用,沈默渐渐安静下来,任由季临将他放入温水中。
水汽氤氲中,沈默苍白的皮肤泛着病态的粉红,那些旧的疤痕和新的擦伤在水中若隐若现。季临用湿毛巾小心地擦拭他的脖颈和后背,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沈默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打湿,黏在一起。一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不知是浴水,还是泪水。
“为什么……”沈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微弱,像梦呓,“为什么要来找我……”
季临的动作顿住。
“为什么不让我……自生自灭……”沈默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他终于睁开眼,那双总是盛满冰霜或倔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脆弱和痛苦,泪水不断涌出,混入浴缸的水中,“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推开……我不能再连累你……”
最后一道防线,在病痛和脆弱中,彻底溃堤。
季临猛地将他从水中捞起,用宽大的浴巾紧紧裹住,用力抱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沈默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那温度几乎要将他也灼伤。
“你这个骗子……”季临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心疼,“你果然……一直都在骗我……”
沈默只是在他怀里无助地颤抖,像一片风雨中终于找到港湾的落叶,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季临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季临将他抱回床上,仔细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又找出退烧药,小心地喂他服下。整个过程,沈默都异常温顺,只是那双被泪水洗净的眼睛,一直牢牢地看着季临,仿佛害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喂完药,季临想转身去倒水,衣角却被沈默死死拽住。
“别走……”他低声哀求,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前所未有的依赖。
季临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他在床边坐下,反手握住沈默微凉的手指。
“我不走。”他承诺道,用指腹轻轻擦去沈默眼角残留的泪痕,“这次,说什么都不会再走了。”
沈默看着他,良久,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只是这一次,他的眉头不再紧蹙,抓着季临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
窗外,夜色深沉。季临看着沈默终于安稳的睡颜,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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