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重归寂静。
沈默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没有乐谱,只有几板吃了一半的抗抑郁药,和一个边缘已经磨损的薄荷糖铁盒。他拿起铁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点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薄荷清香。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盒边缘。
季临在机场抓住他衣领时通红的眼眶。
季临在医院花园里固执的琴声。
季临吻他手腕疤痕时滚烫的触感……那些被他亲手碾碎的画面,此刻如同鬼魅般浮现,清晰得令人窒息。
他猛地睁开眼,将铁盒狠狠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电脑屏幕上,又一条关于季临的推送弹出——“昔日天才小提琴家季临之父病重入院,其本人疑似精神崩溃,取消所有公开活动”。
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看着屏幕上被记者围堵、面色惨白如纸的季临,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男人,此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一丝极细微的裂纹,在他精心构筑的冰封面具上,悄然蔓延。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空悬停了许久,最终却猛地将手机反扣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不能回头。他已经选择了这条荆棘之路,就必须走下去。哪怕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和季临破碎的心上。
只是,为什么心脏的位置,会传来这样真实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
这痛楚,是否也在他最初的“计算”之内?
--
季临坐在父亲病床前,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为沉黑。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是房间里唯一的声响,像一首冗长而沉闷的安魂曲。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沈默《浮影》的采访视频。视频里的沈默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坐在波士顿充满现代感的演播室里,谈论着他的创作理念。
“《浮影》探讨的是表象与真实之间的张力,”沈默的语调平稳,带着一种学术式的疏离,“以及人们如何被自己精心构建的幻觉所囚禁。”
主持人笑着接话:“很多人认为这是在回应你过去的那段关系?”
沈默微微颔首,镜头特写下的侧脸线条冷硬:“某种程度上是的。当你发现你所以为的救赎,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那种幻灭感……恰恰是艺术最肥沃的土壤。”
季临关掉了视频。幻灭感。他咀嚼着这个词,舌尖只剩下灰烬的味道。沈默用他们破碎的关系作为养料,浇灌出了新的作品,赢得了满堂喝彩。而他,季临,则成了那部成功作品下面,最不起眼也最活该的注脚。
父亲在昏睡中蹙了蹙眉,似乎被梦魇缠住。季临伸手,轻轻抚平父亲眉间的褶皱。母亲红着眼眶告诉他,父亲是看到网上那些攻击儿子的言论,一气之下才病发的。
是他引狼入室,是他识人不清,是他不仅毁了自己,还差点毁了家庭。
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混合着对沈默那无法熄灭的恨意,在他胸腔里疯狂搅动。他恨沈默的欺骗,更恨自己即便到了如此境地,脑海中依然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沈默曾经清澈的眼神,和他手腕上那道真实的疤痕。
为什么?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道疤为何存在?如果一切都是算计,为何在那些无人注意的瞬间,他捕捉到的沈默的脆弱,感觉如此真实?
这些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他仅剩的理智。
就在这时,他的邮箱提示音响起,是一个陌生的海外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乐谱。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附件。
是《浮影》的完整乐谱。
他几乎是带着自虐的心情开始阅读。起初是愤怒,沈默甚至不屑于完全隐藏,那些熟悉的、属于他们共同创作的动机和语汇,被巧妙地拆解、重组,披上了冰冷华丽的外衣。这无异于公开的羞辱和掠夺。
但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抛开所有先入为主的情绪,纯粹从音乐本身去审视时,一种诡异的感觉慢慢浮上心头。
不对。
这乐谱……不对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