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晚的这句话,让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连正在插科打诨的太宰治,都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里透出一丝真正的好奇。 他很想知道,这个总能给他带来意外的女人,这一次,又会拿出一个怎样不合常理的“答案”。
“哦?” 乱步的兴致被彻底调动了起来,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陈晚面前,翠绿色的眼眸闪闪发光。 “说来听听!谁是偷走我宝贝点心的可恶犯人?”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陈晚说出谁的名字,他都会立刻用他那无敌的“超推理”,指出她逻辑中的无数个漏洞,然后潇洒地宣布自己的胜利。
陈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环视了一圈众人,然后,用一种平静而温和的、像是在讲述一个睡前故事般的语气,缓缓开口了。
“首先,我们可以排除几位嫌疑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国木田身上。 “国木田先生,您是一位将‘理想’和‘规则’刻在骨子里的人。对您来说,‘计划外’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对您信仰的背叛。所以,您绝不可能在工作时间,去偷吃不属于您的零食。” 国木田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脸色好看了一些。
陈晚的目光又转向与谢野医生。 “与谢野医生,您是一位追求精致和品位的女性。相比于这种高糖高热量的粗点心,我想,一杯手冲的蓝山咖啡,或者一块顶级的黑森林蛋糕,可能更符合您的审美。” 与谢野医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微笑。
“至于太宰先生……”陈晚看向他,微微一笑,“比起‘偷吃’带来的那一点点满足感,我想,‘制造混乱’本身,对您来说,才是更大的乐趣。您更享受的,是看到大家因为这件事而团团转的样子,而不是点心本身的味道。”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陈晚的分析,还在继续。 她一个一个地将侦探社的成员排除。 她分析的依据,不是任何物证,也不是不在场证明。 而是“人物性格”。 是她作为一名小说家,对笔下每一个“角色”行为逻辑的精准把握。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完美地贴合了每个人的性格特点,让被分析的人听了,都觉得异常熨帖,甚至忍不住点头认同。
乱步一开始还抱着双臂,准备随时挑错。 但听着听着,他的表情就从“不屑”,变成了“疑惑”,再变成了“有趣”。 他发现,陈晚根本没有在“推理”。 她根本不在乎所谓的“线索”和“证据”。 她在做的,是“人物侧写”。 她在为在场的每一个人,勾勒出一幅精准的“性格画像”。 这和他那依靠瞬间看透本质的“超推理”,是完全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另一条道路。
“所以……” 在排除了所有人之后,陈晚顿了顿。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的白发少年身上。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锐利和指责。 反而,充满了温柔和理解。
“所以,这个故事里,只剩下最后一位‘嫌疑人’了。” 她没有说出中岛敦的名字。 而是开始讲述一个全新的“故事”。
“这个‘犯人’,他很年轻,也很善良。” “他有非常强大的力量,但内心却总是充满了不安和自卑。他渴望得到大家的认可,害怕自己会拖累别人。” “不久之前,他还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饥饿。那种濒临饿死的恐惧,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身体里。”
当陈晚说到这里时,中岛敦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头,也埋得更深了。
“今天早上,他为了帮助国木田先生搬运一批沉重的资料,消耗了大量的体力,甚至错过了午饭时间。到了下午,那种熟悉的、让人心慌的饥饿感,又一次找上了他。”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桌子上那盒散发着甜美香气的粗点心。” “他知道不应该拿,他的理智在告诉他,这是属于乱步先生的宝物。” “但是,他身体的本能,那个曾经被饥饿支配过的、诚实的身体,却在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出了手……”
陈晚的故事,讲完了。 她没有说“敦君,就是你偷的”。 她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描绘出了一个善良的少年,因为无法抗拒生理本能而犯下的小小错误。 这甚至,算不上是一个错误。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了。 国木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愧疚的神色,他想起来了,早上确实是他让敦去干了重活。 太宰治的眼眸里,那抹惯常的戏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深沉的微光。
“呜……” 一声压抑的、小小的呜咽声,打破了沉默。 中岛敦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对……对不起!乱步先生!对不起!” 他一边哭着,一边拼命地鞠躬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我当时真的太饿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点心已经……已经被我吃完了!呜呜呜……真的非常对不起!”
看着敦哭得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样子,乱步站在原地,也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 陈晚推理失败,他大获全胜。 或者陈晚碰巧猜对,他再找出她逻辑上的漏洞。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没有推理,没有指证,只有一个温柔的故事,和一个被故事引出来的、让人完全生不起气来的“犯人”。
乱步眨了眨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他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敦,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陈晚。 他忽然觉得,自己珍藏的粗点心,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敦的面前,从自己的口袋里,又摸出了一包全新的、不同口味的零食,塞到了敦的手里。 “好啦好啦,别哭了!”他不耐烦地说道,“真是的,不就是一盒点心嘛,至于哭成这样吗?拿去,这个赔给你了!” “啊?”敦愣住了。
乱步没理他,径直走到陈晚面前。 他叉着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好几遍。 然后,他用一种非常别扭的语气,哼了一声。 “你这次……根本不算推理!” “但是,”他话锋一转,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作为一个‘故事’来说,还算……勉强有趣吧!” “我名侦探江户川乱步,就大人有大量地承认,这次算你过关了!” 说完,他迈着他那标志性的、略带傲娇的步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撕开一包新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仿佛刚才那场轰轰烈烈的“失窃案”,从来没有发生过。
陈晚看着他,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才算是真正地,获得了这位名侦探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