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在原地，耳边是他那句“我撕了那份意向书”在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最脆弱的神经。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猛地沸腾，冲得我头晕目眩。

他……放弃了？他因为我那句言不由衷的“只是同学”，放弃了那片原本为他铺就的、星光璀璨的前程？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恐慌攫住了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眼底那片深沉的、积累了十年的痛楚，像潮水般将我淹没。

“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坚持问你？为什么不拆穿你的谎言？”他接过我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因为那时候，我相信了。我相信了你眼神里的‘坦然’，相信了你那句‘只是同学’。少年的骄傲……不堪一击。”他顿了顿，目光似有实质，一寸寸掠过我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十年的空白都看穿，“我带着那点可笑的、被‘拒绝’的恼怒，随便填了志愿，去了北方一所普通的工科院校。我想，既然你认定我们只是同学，那我就如你所愿，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北方……工科院校……原来那些年，我们都在北方，却在不同的城市，呼吸着同样凛冽的空气，承受着各自选择的后果。我以为我成全了他的鹏程万里，却没想到，是我亲手将他推向了另一条平庸的、与他才华毫不匹配的轨道。

“那立儿……”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底多年的名字。

“她考得很好，去了我们原本约定的那所南方名校。”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们……大二就分开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和她之间，更多的是旁人的期许和一种……惯性。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放弃南方的，不是她，是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是我。都是我。

我以为的牺牲，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悲剧，不仅葬送了自己的念想，更毁掉了他本该光芒万丈的起点。我那些藏在心底、自认为伟大的“为他好”，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可悲。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苍白无力的字，我再也说不出别的。巨大的愧疚和悔恨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我窒息。

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他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时光磨砺后的沙哑，“我们都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

十年的光阴，早已将我们雕刻成了陌生的模样。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桥，中间隔着的是无法逾越的、由我的愚蠢和他的遗憾共同筑成的深渊。

会场里的人渐渐散尽，只剩下我们两人站在原地，像两座被遗忘的孤岛。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映照着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鸿沟。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然后，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向出口，身影融入外面流动的光河，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下身。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透过薄薄的裙摆传来寒意，我却感觉不到。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绝望的奔流。

原来，最残忍的惩罚，不是得不到，而是本可以。

我本可以勇敢一点，坦诚一点。

我们本可以拥有一个截然不同的、或许美好的未来。

而如今，这一切，都被我亲手，彻底地，碾碎了。

青春里那场盛大而无声的暗恋，

最终杀死的，

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