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中的转身，几乎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大学我留在了北方的城市，一所普通但严谨的院校。这里的秋天来得早，梧桐叶大片大片地掉落，不像家乡的香樟树，仿佛永远青翠。我把自己埋进图书馆、实验室、各种社团活动里，忙碌是治疗心疾最笨拙也最有效的麻药。偶尔，从共同朋友闪烁其词的话语里，或是不经意点开的、早已设为“仅浏览”的社交主页上，我能拼凑出他零星的动态：他和立儿一起去了那座四季常夏的南方都市，在顶尖的学府里，他依然是那个熠熠生辉的少年，照片里，他搂着立儿的肩膀，笑容灿烂，背景是繁花似锦的校园。每一帧画面，都像是在无声地印证我当年那个决绝转身的“正确”。
心，还是会钝钝地痛，像被潮湿的棉絮包裹着，透不过气，却也哭不出来。
大三那年，我争取到一个交换生的名额，去了国外一所大学。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语言、文化、学业，所有的压力劈头盖脸砸下来，反而让我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解脱。我开始学着真正地独立，不是为了忘记谁，而是为了找到自己。我背着行囊独自旅行，在异国的星空下，在空旷的博物馆里，在熙攘的市集中，我渐渐明白，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下所有的心碎和遗憾。
期间，我断断续续地听说，他和立儿在大四那年分手了，原因不明。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咖啡馆里写论文，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敲打。内心并非毫无波澜，只是那波澜，更像是对一段青春往事的叹息，而非死灰复燃的期待。我们早已走上了不同的轨道，隔着时间和空间，还有那场我亲手划下的、名为“现实”的鸿沟。
毕业后，我进入了一家业内颇有名气的设计公司，工作忙碌而充实。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项目中，用一个个成功的案例来堆积自己的价值和自信。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齿轮，规律而平稳地向前。我以为，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都已经被妥善封存，落满了时间的尘埃。
直到那个初冬的行业峰会。
我作为公司项目的核心陈述人，穿着得体的套装，踩着高跟鞋，从容地走在光洁如镜的会场走廊。下一个环节，是特邀嘉宾演讲。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翻看着手里的资料，直到主持人念出那个名字。
那个在我心底盘踞了十年，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我猛地抬头。
聚光灯下，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沉稳与锐利。他站在演讲台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会场，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低沉、自信，阐述着他对行业未来的见解。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停滞。
十年。
我以为早已愈合的伤口，原来只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此刻被轻易揭开，底下依旧是鲜红的、未曾真正遗忘的血肉。
他的演讲精彩而深刻，引来阵阵掌声。我坐在角落里，像一个偷窥者，贪婪地、又带着一丝恐慌地，看着那个曾经属于我青春全部秘密的人。他比记忆中更耀眼，也更遥远。
演讲结束，人群簇拥而上，向他提问、交换名片。我悄然起身，想从侧门离开。有些重逢，不如不见。
“请等一下。”
他的声音，清晰地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我脚步顿住，身体僵硬。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背上，灼热而专注。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褪去。我慢慢地转过身。
他拨开人群，一步步向我走来，在我们之间只剩下一米距离时停下。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压抑了很久的痛楚。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演讲时沙哑了许多，问出了这个迟到了十年的问题，“当年，为什么要那么说？”
会场明亮的灯光下，我看着他眼里的执拗，忽然觉得所有的伪装和逃避，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时光已经给了我们足够的盔甲，也或许，是给了我们面对真相的勇气。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因为那天……我听见你和班主任的谈话了。”我顿了顿，清晰地看到他一瞬间错愕的神情，“我听到了‘前途’，听到了‘不要分心’。你的世界那么大，未来那么远……我怎么能……成为那个‘无关紧要’的绊脚石？”
我说出来了。这个埋藏了十年，几乎要在我心里生根发芽的秘密。
他愣住了，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惊和恍然，随即，那震惊化为一种深切的、几乎无法承受的痛惜。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置信的涩意，“用那种方式……把我推开？”
他的质问，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情感闸门。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我偏过头，不想让他看到我此刻的狼狈。
“不然呢？”我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声音却带着哽咽，“难道要我看着你，因为我……而可能错失任何一点本该属于你的光芒吗？”
他沉默了。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自嘲。
“你知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最后的距离，目光紧紧锁住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放弃了那所南方的学校。”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什么？”
“我撕了那份意向书。”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就在你‘拒绝’我之后。我以为……那不再有意义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沉淀了十年的痛楚和遗憾。原来，我所以为的“成全”，我那些自我感动的牺牲，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建立在误解之上的、巨大的谬误。
我们像两个固执的傻瓜，在青春最重要的十字路口，因为自以为是的“为对方好”，因为该死的骄傲和误解，硬生生地，错过了一整个原本可能的未来。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映照进来，在我们之间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影。
我们站在原地，隔着十年的时光，隔着无法挽回的遗憾，相顾无言。
原来最痛的，
不是“我不爱你”，
而是“我本可以”。
而那场我以为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最终，成了我们两个人，
共有的，永恒的，
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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