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数字,像烙印,烫在我的视线里。
我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再抄写。只是在那天晚上,把那张写了号码的草稿纸,一点点、一点点地撕成了再也拼不回去的碎片。白色的纸屑落在垃圾桶里,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葬礼。
他依旧会在课间顺手将我的水杯接满热水,会在发下的卷子里,偶尔夹一张写着解题思路的便签。笔迹清晰,一如往常。而我,不再在他打球后放水,不再在走廊相遇时下意识停下脚步。我把自己缩回了一个更坚硬的壳里,比从前更沉默,也更用力地刷题,仿佛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文字,才能填满心底某个突然塌陷的空洞。
他投来的目光,带着清晰的疑问,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我都避开了。
直到那个傍晚,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一个月。我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回教室,在楼梯的转角,被他堵了个正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住我。
“为什么?”他问得直接,声音里有压着的火气,“为什么躲我?”
我抱紧怀里的书,棱角硌得胸口生疼。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
“没有。”声音干巴巴的。
“那张纸条……”他往前逼近一步,气息拂过我的额发,“我写给你的号码,你甚至没有试过一次。”
心口猛地一缩。我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试什么?我们不是……一直只是同学吗?”
“同学?”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词,眼底的光一点点冷下去,碎成冰碴,“只是同学?”
“不然呢?”我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还是说,你以为我喜欢你?”
他定定地看着我,那双总是清澈映着我的眼睛,此刻深得像夜,里面翻滚着震惊、不解,最后沉淀为一种被刺痛后的疏离。时间在沉默中对峙,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浓浓的自嘲。
“原来是我会错意了。”他后退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原本靠近的距离,那距离,此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打扰了。”
他转身下楼,背影在夕阳余晖里,决绝而孤清。我僵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怀里的书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大颗大颗,砸在蒙尘的台阶上,洇开深色的印记。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怎么会不喜欢?
那是我积攒了整整六年的时光,是我兵荒马乱的青春里,唯一的光。
可是,就在他给我号码的前一天,我无意间在教师办公室外,听到了他和班主任的谈话。他手里拿着那所远在南方、顶尖学府的提前录取意向书,班主任在劝他,不要为任何无关紧要的事分心,前途要紧。
“无关紧要的事”。
那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未来星光璀璨,鹏程万里。而我这场不见天日的暗恋,怎能成为他的绊脚石?我宁愿他带着一点被“拒绝”的恼怒轻装上路,也不要他背负着任何一点所谓的“牵挂”远行。
高考结束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人群在狂欢和哭泣中散去。我撑着伞,站在校门口对面街角的梧桐树下,看着他和几个男生笑着告别,然后,一个穿着明黄色连衣裙、笑容明媚的女孩跑向他,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他接过她的伞,微微倾向她那一侧。
那是立儿。那个初中时就才貌双全,如今和他一同被那所南方名校录取的立儿。
他们并肩走入雨幕,身影般配得刺眼。
雨丝冰凉地打在脸上,混着早已干涸的泪痕。我静静地看着,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转身,走向与他相反的,我一个人的,泥泞的未来。
原来,年少时不能遇见太过惊艳的人。
否则,余生,都将是刻骨铭心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