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很热,越来越热了。水汽蒸腾起来,把整个浴室笼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连对面墙上的镜子都模糊了,只能映出两个人影憧憧的轮廓。
唐梦头上的汗顺着发丝往下淌,划过脸颊,滴落进水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她伸手去够岸上的毛巾,指尖刚碰到那团柔软的棉织物,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水花的声音——哗啦一声,不重,可那水波从背后涌过来,推着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往前送了一小段距离。
她的手还没触到毛巾,另一只手已经从后面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那手臂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频率。
“别走……”
他的声音闷在她耳后,低哑的,带着几分祈求,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固执。他的嘴唇贴上来,亲了亲她盘在脑后的发髻,那里的发丝被水汽洇湿了,有几缕散落在颈侧,他的嘴唇就从发髻一路亲到那些散落的发丝上,又从那几缕发丝亲到她耳后的皮肤。
她发现邪月真的很爱亲她,不论是哪里——他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把她整个人都印上自己的痕迹。
气氛正好,两个人在水里“坦诚相待”,水面上漂浮的浴盐早已化了大半,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在水汽中弥漫,和两个人身上那股说不清的气息搅在一起,让人晕乎乎的。
邪月掐着她腰上的肉,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指尖在她腰侧反复地摩挲着,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他的嘴却一刻不停地啃着她的肩颈交界处,那力道时轻时重,轻的时候像是羽毛拂过,重的时候又能感觉到牙齿的触感。她被他弄得又痒又疼,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着,可他抱得太紧了,她躲不开,也不想躲。
然后他忽然顿住了。
那停顿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前一秒还在她颈侧流连的嘴唇,下一刻就僵在了那里,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的后背绷紧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后颈上,有一丝冰凉的感觉,很细,很薄,像是什么东西贴在了皮肤上——
是刀刃。
那把刀不大,是从她头发里摸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也许是从庄园出来的那一刻就藏着了,也许更早。刀锋贴着他的皮肉,冰冰凉凉的,只要再用一点力,就能划开那层薄薄的皮肤,让温热的血流出来。
唐梦看着他,眼睛早就红了。不是那种委屈的红,也不是那种心疼的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搅碎了、揉烂了、混在一起的那种红。
她的嘴唇在发抖,握着刀柄的手也在发抖,可她的眼神是稳的,稳稳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微微睁大的、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赤红色眸子。
“为什么?”唐梦开口,声音有些哑,可她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为什么要骗我!首领!还是……邪月?!”
浴缸里的水还在轻轻晃着。邪月看着她,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腰上,那力道已经松了,可他没有收回去,就那样虚虚地搭着。
“你刚刚……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涩。
唐梦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样子。
“你为什么骗我?”
她一字一句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不是割在他身上,是割在她自己心上,割得血肉模糊,可她已经顾不上疼了。
什么任务,什么背叛,什么过往,假的,通通都是假的!那些她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事,那些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的选择,那些她以为是命运捉弄的无可奈何——
全部都是假的,是她面前这个人的精心设计,是一盘她看不懂全貌的精妙棋局。她的记忆告诉她,这是真的——首领是伪装后的邪月,一切的指派、一切的相处、一切的考验,都是他亲手安排好的剧本。
唐梦其实也不愿意相信这个近乎疯狂的真相,可她的记忆骗不了人。那次摔下去后她就慢慢恢复了,那些她以为是别人的脸戴上了面具后,和邪月的脸在她脑海里不断地重合、重叠、重叠、重合,直到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首领,哪一个是邪月。
邪月半天才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抬不起来。
“你比之前……变了许多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他看着她,眸子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他的手指从她腰上移开,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靠回浴缸边缘,拉开了一些距离。
在组织里很多年,她确实如唯所说,和首领最亲近。可亲近久了,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比如,她想做一个人,一个普通人,一个可以走在阳光下、不用提防身后的人。
她去找首领,站在那间她去过无数次的房间里,面对着那个她从来不敢直视的人,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千百遍的话:“首领,我想离开。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是这里给你的不够多吗?”
“不。相反,首领对我很好,我无以为报。”她的声音有些涩,“但我……”
“你想好了?”
“是。”
沉默又来了。窗外的风把那棵不知道什么树的枝条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他说,完成这个任务,我就放你走。
就这样,她在首领那里接到了刺杀邪月的任务,也开始对这个目标展开调查。与此同时,邪月以首领的身份交给她这个任务,做了两手准备。
他舍不得唐梦离开他,首领或者邪月,她总要选择一个,不论她做出怎样的决定,永远都是自己。这是一个设计精妙的局,他自己是下棋的人,也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如果她爱上了邪月,不想杀他了那她就会背叛首领和邪月在一起,那也是他。
不论她做出怎样的决定,走哪一条路,路的尽头都是他。他从一开始就赢了。
可他没有想到,唐梦利用“首领”的情报,用感情接近了“邪月”这个目标,并为此沉沦。邪月也看着她一步步走进自己编织的梦,看着她从试探到信任,从信任到依赖,从依赖到心动,从心动到不可自拔。
每一次她朝他笑的时候,他都在想,她是在对邪月笑,还是在对首领笑?她爱上的究竟是邪月,还是那个她被派来刺杀的目标?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他。
可就在唐梦真的爱上“邪月”后,她也是陷入了背叛和忠于爱的痛苦抉择之中。她既不想杀邪月,也无法回去面对首领,对现实的逃避让她发了疯似的要逃离这里,哪怕邪月一次次将她抓回来,她还是要逃。
她说她恨这里,恨这座庄园,恨这座牢笼,恨这个把她关起来的人。可他没有办法放手,他只能一次次地把她抓回来,关起来,等她冷静了再放出来,然后她再跑,他再抓。
就在这个过程中,唐梦在机缘巧合下发现了一个秘密——首领就是邪月,邪月就是首领。
那天的记忆很模糊,模糊到她只记得几个零碎的片段,像是被人用剪刀剪掉了一样的突兀的空白,中间不知道丢了多久。
她只记得自己浑身发抖,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怪物。那次的发现让她几近崩溃,邪月没有办法,他没有办法面对她那种恐惧的、憎恶的、像是在看一个恶魔的眼神,他选择了让她失去这段记忆。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切……从头开始。
浴池里的水已经不太热了,从指缝间流走的时候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唐梦靠在他怀里,那柄小刀还抵在他的后颈,刀锋贴着他的皮肤,冰冰凉凉的。
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又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可怕的冷静。
“你真的……太可怕了。”
邪月没有说话,他的手绕到她的后背,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脊背,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浴池里的水没过她的锁骨,她盘起来的头发已经散了大半,深红色的发丝贴在她的脸侧、颈侧、肩侧。
她的手绕在邪月的后背,那把刀还抵着他的脖颈,那刀刃很薄,薄得几乎透明的,只要再用一点力,整个水池就会被邪月的血染红。
“你很聪明。”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里,确实是杀我的好地方。”
他看着她,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欣赏,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看见猎物亮出了獠牙;有疯狂,像是一个赌徒在最后一把牌桌上亮出了底牌;有情欲,像是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最想要却又得不到的东西时那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他的眼神里唯独没有怨恨,没有愤怒,没有被背叛后的伤心,什么都没有。
他简直就是一个疯子。唐梦握刀的手在发抖,那把刀在她手心里微微颤着,刀刃贴着他的皮肤,那触感冰冰凉凉的,随时都可以划下去。可她动不了,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不知道划下去之后,自己该怎么办。
“动手啊。”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引诱,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杀了你,我就出不去了。”她的声音有些涩。
“你能出去一次,还怕出去不了第二次吗?”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唐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在书房的暗影里,在月光下的石阶上,在黑暗中的面具后面,他永远都是那双眼,隔着面具,隔着距离,隔着那些谎言和心机。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他。
“我要你给我权限,”她一字一顿,“放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