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唐梦送到庄园不远处的那片小树林边上,唯就再也不肯往前走了。
他站在一棵粗大的橡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庄园的方向张望了一眼,又缩回去,那模样活像一只被猎人追了一路、终于找到树洞的兔子。
“你自己去吧。我要是和你一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和树洞说话,“我肯定先死。”
唐梦看着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想笑又笑不出来。
“谢谢你,唯。”
唯从树后面探出头来,摆了摆手。
“害,说这些。”他顿了顿,表情难得正经了几分,“不过邪月会做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当初你一意孤行要我带你出来,现在又回来,绕这么大个圈子。”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无奈,又带着几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没用”的认命。唐梦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上沾着的泥土,那是从那个临时据点一路带回来的、还没有干透的泥巴。
唯从树后面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树皮屑,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抻了抻,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行了,你这几天就不要出现了,注意安全。”
唐梦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可不想死”的脸。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祝你好运。”
唯两指一挥,在额角比了个不伦不类的行礼姿势,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步伐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转眼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唐梦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庄园的大门走去。
和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可她变了。门口的侍卫远远地看见了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两个人的表情变得精彩极了——
一种混杂着惊讶、犹豫、不知所措、还有几分“这可怎么办”的表情,他们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带着试探的声音。
“唐梦小姐……”她从那扇为她打开的铁门中间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慢吞吞地数着什么。
庄园里的女仆们看见她,一个个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端着托盘,有人抱着被褥,有人正在擦拭走廊尽头的花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和门口的侍卫如出一辙。她们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唐梦小姐。”
“唐梦小姐。”
唐梦从她们身边走过,看见几个熟识的女仆站在走廊拐角,互相使着眼色,有一个偷偷地指了指书房的方向,那方向她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
“我,我去见他。”
唐梦只说了这一句话,就离开了。身后没有人敢跟上来,那些面面相觑的脸被她抛在身后,很快就被走廊的转角遮住了。
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近。两侧的墙上挂着那些她早已看惯了的油画——海,船,人像,金色的画框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看它们,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她在门前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那木头的触感冰凉凉的,硌得她掌心生疼。她推开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一道细细的、惨白的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邪月背对着门站着,站在那扇落地窗前,银白色的头发在暗光中显得有些灰蒙蒙的,脊背挺得很直,可那背影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很重、很沉。他没有回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又像是一直在等她。
“阿月……”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终于发出声来。
“既然选择离开。”邪月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中传来,不高不低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为什么又回来呢。”
不是质问,不是责怪,甚至不像是在问她,那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那种平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受,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钝地、慢慢地割过来,不见血,却疼得要命。
唐梦站在门口,手指蜷在袖子里,攥着那块被她揉皱了的布料,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可她不敢松手,也不敢往前走。
“阿月,我……抱歉。如果我说我不能说呢。”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邪月转过身,那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从面无表情到微微蹙眉,从微微蹙眉到嘴角抿紧,那根绷着的弦,越绷越紧。他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一下一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了,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色,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她熟悉的气息。他就那样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可那种压迫感,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你明明最想出去,不是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现在回来,发现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了?还是……”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给我一点希望。”
唐梦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她还没开口,邪月的目光就落在了她额角那圈纱布上。那纱布是新的,白色的,在她深红色的发丝间格外刺目。
“头还受伤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果然还是这里更安全。”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可是……”他抬起眼看着她,“我很生气。”
唐梦还没来得及开口,邪月就动了。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扛在肩上。
唐梦惊呼了一声,那声音还没出口就被颠碎了,她整个人趴在他肩上,头朝下,脚朝上,视野里全是他宽阔的脊背和深色的衣料。
她本能地想要撑起身体,他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啪”的一声,那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脆,不重,可那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让她整个人从脊椎麻到了指尖,又羞又恼。
“邪月!”她喊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背上,听不太真。他没有理她,大步流星地朝书房后面的那扇门走去,阔步流星,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后悔。
唐梦被他颠得七荤八素,根本来不及反应,就看见那扇门被他一脚踢开,里面是一间她从没见过的卧室。她不知道书房后面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这间卧室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小窗,窗帘拉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他身上的气息,像是他偶尔会在这里小憩。
她的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脑子被震得嗡嗡的,眼前有好几秒都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她撑着床想要坐起来,他已经伏了上来,像一只忍耐了太久终于松开锁链的猛兽,把她整个人压在身下。
他的吻落下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而是带着一股子狠劲的、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亲在她的唇上,亲在她的脸颊上,亲在她的下颌上,亲在她那圈纱布的边缘。他的吻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可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这种方式,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消失。
他的手也没有闲着,外衣被扔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连里面的那件也被扯开了,衣料摩擦的声音、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唐梦被他吻得喘不上气,脑子里糊成了一锅粥。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那种酥酥麻麻的、又带着一点点刺痛的触感,让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着。她推了推他的肩,那力道轻得像是在挠痒痒。
“我,我想去洗个澡!”她的声音又软又颤,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邪月抬起头,看着她。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暗沉沉的潮汐,他的呼吸又急又重,拂在她的脸上。他的嘴唇还贴着她的皮肤,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哑得不像话。
“没关系,”他说,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我不介意。”
唐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什么都不管了的样子,咬了咬嘴唇。
“阿月,我,就等我一下……”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邪月看了她几秒,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潮汐慢慢退了一些,退到还能看见理智的岸。他直起身,从她身上下来,站在床边,弯腰捡起地上那些散落的外套,随手丢到旁边的凳子上。他没有看她,声音放得很平。
“回卧室。”
唐梦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衣衫不整,脸颊绯红。她低着头,把那些被他扯开的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回去,手指还在发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对。
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一路上都没有看见佣人,不知道是不是被遣走了,还是他们自己躲起来了。
主卧室的浴室很大,大到她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浴缸,一切都是白色的,干净得不像真实的世界。浴池里的水已经放好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水面上漂浮着她惯用的浴盐,淡淡的薰衣草味道在水汽中弥漫开来。她不知道这是他提前吩咐人准备的,还是他亲手放的。
偌大的水池,唐梦此刻只觉得它不够大。她缩在浴池的最左边,邪月坐在最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能再吃个饭的距离。
水面上雾气氤氲,熏得人脸红心跳的,也不知道是水太热还是蒸汽太浓,她的脸上烫得要命,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怎么都退不下去。
她偷偷地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他靠在浴缸边缘,后脑勺枕着叠好的浴巾,闭着眼睛,银白色的头发被水汽洇湿了,贴在额前和脸侧,水珠顺着他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滑,滑过那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脖颈,没入水面。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赶紧收回目光,把脸埋进水里。水面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她把自己沉下去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偷偷地、又不敢看地、又忍不住地往他那边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