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厅不大,陈设却精致。
墙壁上嵌着贝母拼成的图案,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流转着七彩的微光。
唐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那些光滑的螺钿纹路,耳朵却一直竖着,朝那扇厚重的门扉方向倾。
门外隐约传来人声,断断续续的,隔着门板和长长的走廊,听不太真切。
可那几个词飘进来的方式太过清晰,像是有人特意提高了音量,又像是它们本身就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重量——“史莱克学院”“历练”“黑级考核”“红级考核”。唐梦的手停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收紧。
她猛地捂住嘴,把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压了回去。
是哥哥。是他们。心里的联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增强了几分,那股熟悉的魂力波动在意识深处轻轻震颤,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同一面鼓。
没错,是他们。
她站起身,在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强迫自己坐回去。不能冲动。
这里是海神岛,不是史莱克,那些封号斗罗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里,沉甸甸的,压得人不敢造次。
海女斗罗的话还在耳边——“你先去休息处等着,不要乱走。”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按回去,跟着引路的人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这间侧厅。
可坐不住。波塞西的话还在脑子里转,那些模棱两可的、像是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的句子,搅得她心绪不宁。
“你的考核并非由海神大人直接赋予。”
“是一种媒介。”
“等你通过考核,自然就明白了。”
媒介?什么媒介?她来回踱步,裙摆在地板上扫出细碎的沙沙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海神岛的黄昏比陆地来得更早,太阳刚一偏西,暮色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一切都笼在一片朦胧的靛蓝里。
哥哥他们那边怎么样了呢?考核开始了吗?顺利吗?有没有人受伤?
正想着,背后的门突然开了。
唐梦转过身。邪月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得有些急。银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散乱,几缕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更加苍白。他攥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像是跑了很多路,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两个人都愣了一瞬。唐梦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只还在发抖的手。邪月看着她也看着她,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裙摆的褶皱,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弥补什么。
然后他动了。三步并作两步,快得唐梦几乎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被他一把拥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的手臂死死箍着她的背,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急又烫,洒在她皮肤上,带着微微的颤。
“你有没有事?”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有些哑,有些碎,像是被海风吹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有没有受委屈?大家都来了……”
唐梦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气,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安抚。
“阿月,我很好。你们……”
邪月这才松开她,可那双手还是搭在她肩上,不肯放。他退后半步,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头发,脸,脖子,肩膀,手臂,最后又回到脸上。
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有庆幸,有后怕,有那种劫后余生才有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唐梦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阿月,你太紧张了。”
邪月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那样站着,手还搭在她肩上,指尖微微收拢,像是怕她跑了。
“我能不紧张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一个人下落不明,又是在海上。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了一点事,我……”
他突然不说了。像是那句话太重,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
唐梦看着他,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把那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里。
“对了,”她的声音放得轻快了些,像是想把那股沉重的气氛驱散,“我刚刚听到什么海神九考?怎么,你们也去那个什么圣柱了?”
邪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嗯。你的哥哥唐三,似乎被海神选中了。”
唐梦睁大眼睛。那表情太过震惊,以至于嘴巴都微微张着,好半天没合拢。
“什么?!”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赶紧压下去,像是怕门外有人听见,“哥哥?海神?”
她从来没想过这两者会产生联系。唐三很强,她知道,可她哥哥和海神——那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事。
邪月看着她那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不仅如此。”他说,“宁荣荣的红考可能会让她成为海神岛下一任大祭司。我也是红考,但似乎有些不一样。”他顿了顿,“其他人是黑考,白沉香是黄考。”
唐梦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呢?”她问。
“我是红级九考。”
“一样。”唐梦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唐梦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海。
远处,海天交界的地方还有一线微光,金红色的,像是被谁用手指蘸了颜色,在深蓝色的画布上轻轻抹了一笔。
“我见到了波塞西大人。”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她说我的考核并不由海神大人直接赋予,而是一种媒介。她的话听得我云里雾里的,说等我通过考核后就会明白了。”她转过头,看着邪月,“你,恐怕和我是同样的情况。”
邪月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一个深红,一个银白,挨得很近。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这座岛的心跳。
“不直接赋予,而是通过媒介。”邪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波塞西也说了类似的话。她说我的考核并非海神选中,而是被什么力量牵引而来。”
海神岛为他们准备的住所在岛中央的一片高地上,推开窗就能看见那座巍峨的圣柱。
房间不算大,却收拾得极为用心——床上铺着细软的海草编织的席子,散发着淡淡的咸腥和草木清香;桌上摆着新鲜的椰果和不知名的海味,用宽大的叶片托着,码得整整齐齐。
邪月拉着唐梦从侧厅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宁荣荣第一个看见她,提着裙摆就冲了过来。朱竹清和白沉香紧随其后,三个人把她围在中间,上上下下地打量,一会儿摸她的脸,一会儿拉她的手,问东问西,叽叽喳喳的,像一群久别重逢的雀鸟。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吓死我们了!”
“我们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你……”
唐梦被她们围在中间,笑着应着,眼眶却有些发酸。她抬起头,越过几个人的肩头,看见唐三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像宁荣荣那样冲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那目光很轻,却带着一种只有兄妹之间才能读懂的、如释重负的温柔。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回来了就好。
小舞站在他身边,靠着他的肩膀,目光空茫,却安静地看着这边,嘴角似乎也微微翘了一下。
戴沐白和马红俊朝她挥了挥手,奥斯卡比了个“没事就好”的口型,白沉香已经被宁荣荣挤到一边去了,正踮着脚尖往里看。
唐梦从人堆里挣出来,走到唐三面前。
“哥。”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唐三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像是小时候那样。
“下次别一个人跑那么快。”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只有她听得懂的担心。
晚上的篝火晚会比想象中更盛大。岛上的人们在圣柱前的空地上燃起巨大的篝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长条桌上摆满了食物——烤鱼、海胆、贝类、海藻沙拉,还有几种叫不出名字的甜品,用椰壳盛着,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海神岛的居民穿着节日的盛装,载歌载舞,用他们特有的方式欢迎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唐梦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一串烤鱼,小口小口地吃着。邪月坐在她旁边,帮她剥开一只海胆,把金黄色的肉递到她手边。唐三从另一边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小梦。”他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你是怎么脱险的?”
唐梦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擦了擦嘴角。
“我遇到一个人,不,应该说是魂兽。她救了我。”她顿了顿,“她叫小白,是魔魂大白鲨化形。”
唐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唐梦没有注意到,继续说下去:“她把我从海里捞上来,带到海神岛。我求她帮忙找你们,可她找了一天,说没有找到任何踪迹。人影都没见着。”她低下头,用木棍拨了拨火堆,“那时候我以为你们出事了,心里怕得要死……”
唐三没有说话。他看着篝火,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忽明忽暗。魔魂大白鲨,小白,找不到任何踪迹。
他想起在龙渊艇里,他从舷窗看见的那些灰蓝色的背脊,那些从艇身不远处游过的成年魔魂大白鲨。自己释放了瀚海乾坤罩,把整艘船都隐匿在淡蓝色的光罩里。
那些魔魂大白鲨,是来找他们的。
可他们隐匿了踪迹,什么也找不到。
“哥?”唐梦见他半天不说话,抬起头,“怎么了?”
唐三收回目光,看着妹妹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不必说出来。说出来,只是徒增愧疚。
“没什么。”他笑了笑,“你没事就好。”
篝火噼啪地响着,火星升起来,又被夜风吹散。
远处,海神岛的居民还在唱歌,那旋律古老而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这座岛的骨头里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