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岛的夜晚比陆地更安静,海浪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下一下,闷闷的。
唐梦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在那一小片温暖的区域里,意识渐渐沉下去。
她看见了一道光,不是刺目的那种,而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是月光透过薄纱洒下来的光。那光里站着一个人,身形纤细,衣袂飘飘,却看不清面容——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轮廓模糊,眉眼俱无。
唐梦想要走近些,脚步刚迈出去,那道身影就消失了,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无声无息。她追上去,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柔软,像是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周围的景色不知何时变了,不再是海神岛的木屋,而是一个水月镜花般的世界。
天上是水,脚下也是水,分不清哪里是实,哪里是虚。那些模糊的倒影在水中摇曳,像是无数面镜子,折射出她自己的影子,又折射出别的什么。
那道虚影又出现了,就站在水面上,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衣袂在无风中轻轻飘动。它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模糊而遥远,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珠子在说话。
唐梦竖起耳朵,拼命去捕捉那些破碎的音节。
“七叶**……岁*皆*……”
听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隔在中间,把那些本该清晰的话语搅得七零八落。
她往前迈了一步,水花溅起来,落在她手背上,冰凉的。
“什么?”她的声音在这片空旷的水面上回荡,孤零零的,“您想给我传达什么?”
虚影没有回答。它朝她飘过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又像是一缕烟。
唐梦想要后退,脚却像是被钉在水面上,动弹不得。那只半透明的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那一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眉心炸开了。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的感觉。她看不见自己的脸,觉醒后隐去的花钿,此刻正浮现在她的额心,泛着暗金色的微光。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那指尖传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仰去,重重地摔进那片镜湖般的水面。
水花没有溅起来。她沉下去了,穿过那层薄薄的水面,掉进无边的黑暗里。
“!”
唐梦猛地弹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后背的冷汗把里衣浸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鼓,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安安静静。
“怎么了?”邪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他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可那语气里的关切很清晰,“做噩梦了?”
唐梦长舒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那枚花钿已经消失了,额心光洁如初,可刚才那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温热的,像是什么人留下的印记。
“奇怪的梦罢了。”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见怪不怪,没什么大不了的。”
邪月没有说话。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
“今天我其实也在想,”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宁荣荣已经是作为大祭司接班人的顶级七考。为何你我都是九考,还只是所谓的媒介?”
唐梦侧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那双赤红色的眸子在暗处微微发着光。
“那你想到了什么?”她问,“我刚刚梦见一个人,看不清长相,说着一些听不清的话。什么七叶什么的……岁什么皆什么……根本听不懂。”
邪月摇了摇头。“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反正,今天已经过去了。有什么事,可以等到明天。既然他说考核时自会知晓,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唐梦没有接话。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那片模糊的天花板。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她脸上,又移开。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二天一早,所有人都聚集在圣柱前的空地上。
晨光从海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圣柱染成一种温暖的金色。那些古老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像是在呼吸。
波塞西站在圣柱前,银白色的长发在海风中轻轻飘动,华美的长袍拖在地上,纹丝不动。她的目光扫过面前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不重,却让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第一考。”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圣柱之下,有一百级阶梯。每一级都施加了海神之光的威压。”
一百级阶梯。唐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圣柱,从底部到顶端,确实有一道长长的石阶,蜿蜒而上,消失在圣柱的阴影里。看起来和普通的石阶没什么区别。可她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唐三站在最前面,看着那道石阶,沉默了片刻。
“既然是考核,”他说,“就一定不简单。大家小心。”
踏上第一级阶梯。那一瞬间,唐梦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脚下升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肩上,不重,却实实在在。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邪月,他面不改色,继续往上走。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第五级。那股力量在慢慢加重,每一级都增加一些,像是有人在往她肩上一点一点地加砝码。
前十级还算轻松。二十级的时候,唐梦的呼吸开始有些重了。
三十级,她的脚步慢下来,每迈一步都需要刻意用力。
她看见戴沐白走在她前面不远,脊背挺得笔直,可额角的青筋已经鼓起来了。朱竹清跟在他身边,嘴唇抿得紧紧的。宁荣荣的脸色都有些发白。马红俊的凤凰火焰在周身若隐若现,像是在抵抗什么。
四十级。唐梦的腿开始发软,那股压力像是一块巨石压在背上,每一次抬腿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咬着牙,又往上迈了一步。
四十一。
然后她被弹飞了。那股力量猛地反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飞去,落在十几级阶梯下的平台上,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唐三还站在上面,他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高,孤零零地站在那道石阶上,背影像一柄钉进石头里的刀。邪月在他下面几级,银色的头发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压得贴在脸侧,可他的脚步还在往上。
五十。
唐三的脚步停在那里,又试着往上迈了一步,那股力量猛地增强,他身形晃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踏上去。他停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一级一级地走下来。邪月停在他下面两级的位置,也跟着下来了。
第一次尝试的结果不算太坏。戴沐白止步三十八级,唐三五十级,邪月四十八级。唐梦四十一。宁荣荣和白沉香在三十出头的位置,马红俊和奥斯卡也差不多。
“还不错。”唐三站在平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比预想的好。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爬楼梯。清晨起来,洗漱,吃几口东西,然后走向那道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被弹下来,休息,再往上走。枯燥,重复,可每个人都咬牙坚持着。
马红俊是在某一天突破六十级的。他正站在阶梯上,浑身被凤凰火焰包裹着,那股火焰的颜色从橘红渐渐转向金红,温度高得连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波塞西亲自来了一趟,给了他一枚神赐魂环。马红俊捧着那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魂环,手都在抖。神赐魂环,可以根据吸收者的身体素质,自动匹配最适合的年限。
他看了唐三一眼,唐三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光芒亮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
唐梦和小舞的情况比较特殊。她们都不需要猎杀魂兽获取魂环,在海神之光里修炼,她们比别人更适应那股威压,进展也更快。
唐梦能感觉到,每往上走一级,体内的魂力就流转得更顺畅一些,那些滞涩的、堵塞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冲开。
海神之光的压力,反而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唐三站在阶梯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突破边缘的魂力。它像是一条被堵住的河流,一直在冲撞,一直在积蓄,只差最后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力量都调动起来,朝那层壁垒撞去。壁垒碎了。
魂力像决堤的洪水,在经脉里奔涌,一路冲过关口,稳稳地停在七十级。他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那股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好一会儿才被海风吹散。
邪月比他晚了两天。他银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侧,可他不在意。他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膨胀的力量,引导它,驯服它,让它一点一点地填满那些空旷的经脉。
七十级。
波塞西亲自来了。她站在圣柱前,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抬起手,神赐魂环两团柔和的光芒从她掌心升起,悬浮在唐三和邪月面前。那光芒是乳白色的,温润得像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像是活的。
唐三伸出手,那团光芒落在他掌心,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温热的、像是心跳的温度。他看了邪月一眼,邪月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同时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吸收。
一天,两天,三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很快就会起来,毕竟神赐魂环不需要像猎杀魂兽那样战斗,只需要引导和融合。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两个人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舞蹲在唐三旁边,歪着头看着他,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没反应。她又戳了戳,还是没反应。她收回手,乖乖地蹲在旁边,不闹了。
一周,两周,三周。圣柱前的空地上多了一道风景——两个盘膝而坐的身影,一蓝一银,在阳光下,在月光下,在海风中,在雨里,纹丝不动。岛上的人路过都要多看两眼,窃窃私语,猜测他们什么时候能醒。
“打赌打赌!”马红俊第一个憋不住了,他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我赌三哥先醒!赌注嘛——一个月的烤鱼!”
“那我赌邪月。”奥斯卡举手,“三哥虽然强,但邪月那股倔劲儿也不差。我赌他先醒。赌注也是一样,一个月的烤鱼。”
戴沐白靠在旁边的石头上,双臂抱胸,看着那两个较劲的人,嘴角微微翘起。“我赌平手。”他说,“同一天醒。”
宁荣荣拉着白沉香也凑过来,两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最后达成一致,押了唐三。朱竹清没有参与,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偶尔落在戴沐白身上。小舞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觉得好玩,也跟着举手,比了个“三”,也不知道是在说唐三还是别的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唐梦每天爬完阶梯,就会到圣柱前的空地上坐一会儿。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两道身影,看着阳光从他们左边移到右边,看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邪月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那两排睫毛就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不像他。唐梦有时候会想,他会不会也在做梦?梦见什么?
风吹过圣柱,那些古老的纹路微微发着光。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像是这座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