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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猛地站起身，动静大得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背着手来回踱步，从泉眼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脑子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越缠越乱，邪月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

他走得太快，袍角带起的风把地上的落叶都卷了起来。

“小三。”唐昊的声音不重，却稳稳地落下来，“不要太浮躁。”

唐三停下脚步，一脸无辜地盯着父亲。

不要浮躁？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些，可那眼底翻涌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邪月，这个浑身是伤、靠着一枚魂导器指引找到这里的前武魂殿黄金一代领袖，此刻正安静地靠在石壁上，等他开口。

“好吧。”唐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可那语气里的复杂依旧藏不住，“虽然你来到了这里，但你要知道，武魂殿没有见到你的尸体是不会罢休的。你打算怎么办？”

邪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唐三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还有，”他顿了顿，“小梦现在没空，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当初她看到你死了的新闻，伤心了很久。”他把“伤心了很久”四个字咬得有些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你们要是见面，怎么和她解释？”

邪月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有一种唐三看不懂的情绪。“我……”他的声音有些低，像是在问唐三，又像是在问自己，“能去见她吗？”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唐昊和阿银。唐昊正低着头，手里摆弄着一片蓝银草的叶子，那专注的样子像是那片叶子上刻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阿银的虚影靠在他肩头，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名的地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没有看他，那态度分明是在说——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唐三收回目光。他看着邪月，看着这个曾经在杀戮之都并肩厮杀的人。

“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了解你不算多。如果小梦同意，我和她意见一致。”

邪月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只是那样点了一下头，可那动作里带着的郑重，比任何言语都重。

“多谢。”

他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那道银色的身影被一层又一层的树影吞没，最终消失在冰火两仪眼袅袅升腾的雾气里。

唐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小舞在旁边吃了半天的瓜，手里还攥着一把她不知从哪儿揪来的野花，花瓣被她无意识地揪得一地都是。

她戳了戳唐三的衣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所以现在是小梦不记得他了，但是又喜欢上他了？”

唐三沉默了一瞬。“呃，”他斟酌着措辞，“可以这么理解。”

小舞眨了眨眼，又戳了他一下，这回力道重了些。“哥，感情这东西可真是有意思。”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唏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羡慕，“忘记关于另一个人的一切，也会重新爱上他。”

唐三没有说话。他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心里却不是表面上那般平静。

重新爱上一个人，哪怕忘记了关于他的一切，那又怎样？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就像他自己，哪怕小舞变成了兔子，他看她的眼神，也从来没有变过。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小舞。她还在一脸认真地揪花瓣，嘴里嘟囔着什么“下次见面要不要送花”。他忽然笑了。

“走吧。”他拉住她的手，把她手里那捧已经秃了的花梗抽走，“去看看小梦布置得怎么样了。”

冰火两仪眼的另一头，唐梦正蹲在溪边洗手。她花了一整个下午收集花材，藤蔓编的拱门已经有了雏形，就搭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她还在琢磨着要在上面缠些什么颜色的花才好看。

手伸进冰凉的溪水里，那些沾在指缝间的泥土和草汁被一点一点冲刷干净，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她低下头，溪水像一面不太真切的镜子，倒映着她的影子——深红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小块泥，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看着水里的自己，忽然出了神。

邪月给她讲过的那些往事，她虽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可那些话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她救了他，他说在玄木林的那段时光他很快乐，他说她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完了。那时候的自己，还没有变成现在这副模样。那时候，是怎样的呢？

她看着水里那张陌生的脸，试图从这双眼睛、这副眉眼间找出一点过去的影子。

可她找不到，她找到的只有邪月说起那些事时眼底的光。

那光太亮了，亮到即使她什么都不记得，也能感受到那下面藏着多少东西。可现在呢？那道光灭了。

通缉令上写着“已死亡”，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根针扎进心里，看不见伤口，却一直疼。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唐梦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滴眼泪，有些无措地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压进心底最深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唐梦飞快地抹了一把脸，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胡乱擦掉，又拍了拍脸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哥哥，你——”她以为来的是唐三，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转过头——

话卡在喉咙里。

夕阳从西边的树梢斜斜地照过来，把整片林子染成一种深沉的金红色。

他就站在那光线里，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银色的短发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脸上还有没完全愈合的伤疤，身上缠着绷带，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那双眼睛没有变，那双赤红色的、曾经在杀戮之都的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唐梦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站在那里，像是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似的。

她想，她大概是看错了。这些天她太累了，又总是想那些有的没的，出现幻觉也不奇怪。她转过身，双手捂住脸，用力揉了揉。

可脚步声又响起来了，沙沙的，沙沙的，越来越近。不是幻觉。

她的手放下来，慢慢转过身。邪月就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底那抹小心翼翼的试探，近得能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梦……”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无措，“是我。对不起，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那样的事。”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唐梦已经扑了过来。

那力道大得惊人，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牵动了还没好利索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可他没躲。

她就那样死死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你没死？你没事啊！”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就说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出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呢！”

邪月心里那点刚刚涌上来的感动，瞬间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前一秒还在哭、后一秒就开始骂人的姑娘，嘴角抽了抽。

“呃，”他有些艰难地开口，“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啊……”

唐梦瞪他一眼，那眼神凶巴巴的，可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怎么看都没有威慑力。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胡乱擦掉，然后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