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轩的茶室里,茶香袅袅。
唐月华端着青瓷茶杯,指尖微微收紧。她看着对面那位气度雍容的年轻人,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眼底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联姻?”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个普通的提议。
雪清河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动作优雅从容。
“唐先生莫怪。”他的语气诚恳,“令侄女才貌双全,性子灵动,确实欣赏。”
他顿了顿,目光温润地看着唐月华。
“当然,知道此事唐突。所以只是先来探探唐小姐的口风,并无逼迫之意。”
唐月华沉默了几秒。
她放下茶杯,动作依旧从容,只是那茶杯落在盏托上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太子殿下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不卑不亢。
“我那两个侄女性子如何,我最清楚。尤其是小梦那孩子……个性得很,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婚姻大事,我这个做姑姑的,可做不了主。”
她抬眼看着雪清河,目光柔和却坚定。
“况且,太子妃的人选,关系重大。我那侄女,实在是难当此大任。”
雪清河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未变,眼底却多了一丝若有所思。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唐小姐说得是。”
唐月华把这件事告诉唐三和唐梦的时候,唐三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联姻?”
他看向唐月华,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姑姑,雪清河他……这是什么意思?”
唐月华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拉拢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直接,“你如今以‘唐银’的身份在月轩崭露头角,又是我唐月华的侄儿,自然会引起他的注意。”
唐三沉默了几秒。
“可这说不通。”他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不论从任何方面来说,都没有道理。我和他素不相识,他凭什么要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娶为太子妃?”
唐月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这孩子,确实敏锐。
“小三说得对。”她点了点头,“这事确实蹊跷。雪清河这个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他做事向来有分寸。这次忽然提联姻,恐怕不只是看中了小梦这个人那么简单。”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唐梦。
“小梦,你怎么想?”
唐梦坐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向唐月华。
“姑姑,”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能让我去和太子殿下谈谈吗?”
唐三猛地转头看向她。
“小梦?!”
唐月华也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看着唐梦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好。”
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唐梦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个俊美的年轻人。雪清河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抬起头,看向唐梦,微微一笑。
“唐玄姑娘。”
唐梦深吸一口气,走到他对面坐下。
茶室外面,唐三来回踱步,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知道雪清河看着温和良善,可能稳坐天斗帝国太子之位这么久,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人?他害怕妹妹被算计,害怕她一冲动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事。
可他进不去,那是小梦自己的选择。他只能在外面等着,一分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茶室的门终于开了。
唐梦走出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唐三立刻迎上去。
“小梦!怎么回事?他跟你说了什么?你没答应什么吧?”
唐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
“哥哥,我答应了。”
唐三愣住了。
“什么?!”
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引来走廊里几个侍女好奇的目光。但他顾不上这些,死死盯着唐梦。
“为什么?!你们才见了几次面?你了解他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小梦,如果你是因为他的容貌或者地位……”
“哥哥。”唐梦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不是的。”
唐三怔住。
唐梦垂下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哥哥,你知道我们的宗门——昊天宗,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唐三微微一怔。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不知道。关于昊天宗的事,他知道的少之又少,只是偶尔从泰坦长老那里听到过一鳞半爪。
“我和姑姑闲谈的时候,听她说起过。”唐梦的声音很轻,“姑姑那么优雅的一个女人,每次提到昊天宗,都是愁容满面的样子。哥哥,你说……那会是什么情况?”
唐三沉默了。
“所以我希望,”唐梦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愁,“能借助天斗帝国皇室的帮助。”
她看着唐三,目光清澈而坚定。
“这不是我上头了的选择。哥哥,我想过了。”
唐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昊天宗不需要牺牲你来拯救。”他的声音沉沉的,“况且,你现在用的身份是‘唐玄’。一旦被发现你的身份是假的,你以为天斗帝国皇室会放过你吗?”
“我知道。”唐梦点了点头,“所以我和雪清河殿下说好了,这件事会推迟一年公布。这一年内,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可以选择中断这场交易。”
她顿了顿,看着唐三的眼睛。
“哥哥,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唐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昊天宗的处境,他不知道具体有多糟,但从姑姑的反应来看,肯定不会好。天斗帝国的支持,对如今的昊天宗来说,或许真的是救命稻草。
可是……
他看着妹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3
三角恋???????
她才多大?她应该无忧无虑地活着,而不是为了家族牺牲自己。
“这事……还是要和爸爸说的。”
他最终只能说出这句话。
唐梦点了点头。
“我知道。”
兄妹俩告别了唐月华,踏上了寻找唐昊的路。
一路上,两个人一言不发。
唐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不知道在想什么。唐三偶尔看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她放弃?可他有什么资格?他自己不也为了小舞,什么都愿意做吗?
可他又心疼。
心疼她才刚活了十几年,就要背负这么多。
终于,他们在一处偏僻的山坳里找到了唐昊。
那是一个简陋的山洞,洞口用树枝和枯草简单地遮挡了一下。唐三拨开树枝走进去,昏暗的光线里,他看见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然后他愣住了。
唐梦站在他身后,也愣住了。
“爸……爸爸?!”
她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成调。
唐昊靠坐在山洞的角落里,身上穿着那件破旧的黑色斗篷,可斗篷遮掩不住的,是那一只空荡荡的袖管,和一条从膝盖以下完全消失的腿。
他的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几岁,原本封号斗罗那如山岳般的气息,此刻只剩下隐隐约约的一丝——勉强能感觉到,那是七十五级左右的波动。
“爸爸!”
唐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过去,跪在唐昊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却又不敢。
“爸爸……你怎么……你怎么会……”
唐昊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那只手粗糙而温暖,和记忆里的一样。
“傻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哭什么?爸爸没事。”
“这还叫没事?!”唐梦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你的手……你的腿……你的魂力……”
唐三站在洞口,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是谁?”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是谁把您伤成这样的?”
唐昊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的选择。”
唐三愣住了。
“什么……意思?”
唐昊看着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这是我欠昊天宗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当年的事……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唐三和唐梦对视一眼,在他身边坐下。
唐昊靠在岩壁上,目光望向洞口那一小片光亮,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年,阿银生下你们之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组织语言。
“小梦先天不足。她的武魂彼岸花太过特殊,刚出生时气息不稳,随时可能夭折。阿银没办法,只好把她送到玄木林,交给她的故人松衍抚养。只有那里的生命本源,能养好小梦。”
唐梦的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但也正是因为小梦的特殊,”唐昊的声音沉了下去,“让武魂殿发现了阿银的身份。”
唐梦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看向唐昊,那双深棕红色的眼眸里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唐昊没有看她。他只是继续说着,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们遭到了上一任教皇——千寻疾的追杀。”
“阿银她……为了保护我和小三,献祭了。”
唐三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后来,武魂殿没有占到便宜,就把怒气迁到了昊天宗身上。”唐昊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父亲他……听说我和魂兽结合的事后,一气之下……去了。”
“你大伯也没办法。”唐昊的声音低了下去,“为了保护宗门,他只能将我……从族谱上除名。”
山洞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唐梦压抑的啜泣声,和唐三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唐昊才动了动。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唐三。
那是一个古朴的木盒,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
唐三接过盒子,打开——
四块魂骨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块,”唐昊指了指其中一块泛着蓝色微光的腿骨,“是阿银当年献祭留下的。”
唐三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两块,”唐昊又指了指另外两块,“是你们兄妹俩当年参加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的奖品。”
唐三的目光落在那两块魂骨上。他记得它们,那是他们一路厮杀、拼尽全力赢来的荣誉。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块魂骨上。
那也是一块品质极佳的魂骨,通体泛着柔和的光芒。可唐三看着它,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认出来了,那是武魂殿给的,是“补偿”。
因为小梦的死。
真讽刺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唐梦。
唐梦正低着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并没有注意到那块魂骨的来历。她只是安静地跪在唐昊身边,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唐三收回目光,把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你吸收了那块头骨。”唐昊指着唐三手中的一块魂骨,又指了指阿银献祭的那块腿骨,“还有这块腿骨。这两块最适合你。”
他又看向唐梦。
“那块‘补偿’……那块魂骨,给小梦。”
唐三的心微微一紧,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点了点头。
“最后那一块,”唐昊的声音沉沉的,“你们带回宗门。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唐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爸爸……你不跟我们回去吗?”
唐昊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以我现在的样子,”他的声音沙哑,“没脸回去了。”
唐梦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爸爸说的是真的。
封号斗罗跌到七十五级,一臂一腿残缺——这样的他,怎么回昊天宗?怎么面对那些因为他而受到牵连的族人?
唐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妹妹跪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妹妹的头,看着那两道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依偎在一起。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爸爸独自一人把他拉扯大的那些年,想起爸爸教他打铁时专注的神情,想起爸爸每次喝醉时望着月亮发呆的背影。
原来这些年,爸爸背负了这么多。
原来这些年,爸爸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偿还那些他以为永远还不清的债。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