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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两个从杀戮之都爬出来的少年少女，褪去一身凌厉的杀气，学会在这月轩的琴声茶香里，安静地坐下来。

唐梦自己也说不清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刚开始那几个月，她每天对着那些琴谱，手不是手，指头不是指头。最简单的练习曲，她能弹得像是锯木头，隔壁教室的学生都跑过来问是不是有人在装修。

但她是真的刻苦。

唐月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欣慰在眉间。

这孩子，看着软软糯糯的，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练不好就一遍一遍地练，手指磨破了包起来继续，从不喊苦喊累。

唐三也一样。

兄妹俩像是较着劲似的，谁都不肯先认输。

一年后的今天，唐梦已经能完整地弹下好几首曲子了。虽然离“行云流水”还有距离，但至少——不会有人再跑来问是不是在装修了。

“不错。”

唐月华站在窗边，看着两个孩子并肩坐在琴房里练习的身影，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进步很快，快得超出了她的预期。

也许再过不久，就可以让他们提前完成毕业汇报了。

月轩的学生大多来自天斗帝国的贵族世家。

这一点，唐梦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些公子小姐们，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珠玉金银，走路带风，说话带腔，一个个都端着架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出身高贵。

其中最受欢迎的，当属天斗帝国的雪珂公主。

雪珂长得漂亮，性子也温婉，从不像其他贵族那样拿鼻孔看人。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琴弹得好，舞跳得好，待人接物也周到——几乎是完美的大家闺秀模板。

班上那些贵族子弟，十个有八个都围着她转。

可唐梦发现，雪珂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一个人身上飘。

那个人叫“唐银”，也就是她哥哥唐三。

“……”

唐梦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倒不是讨厌雪珂。恰恰相反，她觉得雪珂人挺好的，温柔善良，从不为难人。可问题是——她已经有小舞姐了啊！

小舞姐还在星斗大森林里等着呢！

于是，从那以后，只要雪珂试图和“唐银”搭话，唐梦就会准时出现。

“哥哥，姑姑叫你呢。”

“哥哥，那个曲子我有地方不会，你教我一下。”

“哥哥，我饿了，陪我去吃点东西。”

“哥哥……”

理由千奇百怪，层出不穷。

唐三一开始还纳闷，后来渐渐明白了。他有些无奈，却也没戳破。每次被妹妹拉走，就顺着她走，偶尔回头，对雪珂歉意地笑笑。

次数多了，雪珂也察觉到了什么。她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渐渐地，就只是远远地看着，不再主动上前。

唐梦看在眼里，心里其实有点过意不去。

雪珂公主很好，真的很好。

可再好，也不是小舞姐。

你们不合适。

一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唐梦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整个人的气质，和一年前刚从杀戮之都出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的她，眼底带着杀气，眉宇间凝着戾气，站在那里就像一把没入鞘的刀，锋芒毕露。

现在的她，眉目舒展，眼神清澈，站在那里，已经能安安静静地像一幅画了。

“不错。”

唐月华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眼里满是欣慰。

“像个大家闺秀了。”

唐梦回头，冲她眨眨眼。

“那是姑姑教得好。”

唐月华失笑，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别贫。快准备吧，毕业汇报快开始了。”

毕业汇报是月轩一年一度的大事。

这一天，所有学生的家长都会来，还有不少贵族名流也会到场。汇报表演结束后，还有一场毕业舞会。

这几天，讨论声最多的，就是毕业汇报的学生代表。

呼声最高的，是雪珂公主。

她出身高贵，琴艺出众，待人接物无可挑剔——无论是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雪珂自己却不这么想。

“我觉得唐银挺合适的。”有一次课后，她这样对身边的同学说。

那同学惊讶地看着她。

“公主，您可是——”

“我知道。”雪珂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可他也不差啊。”

结果出来那天，整个月轩都震惊了。

学生代表不是雪珂，是唐银。

雪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是真心的，带着为他高兴的真诚。

“我就说他可以的。”

毕业典礼那天，月轩来了很多客人。

唐梦站在人群中，东张西望地看热闹。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七宝琉璃宗的宗主宁风致，依旧是一身素雅的青衫，面带温润的笑意。而他身后，跟着一个俊美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系玉带，面如冠玉，气度从容。他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却不倨傲的威仪。

“哥哥！”

雪珂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提起裙摆，小跑着迎了上去，一把抱住那年轻人的手臂。

“你怎么来了？”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宠溺。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雪珂的头。

“来看你啊。”他的声音温和，“在学校里还开心吗？”

“嗯嗯！”雪珂连连点头，开心得像只小鸟。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唐三和唐梦的方向，“哥哥，我给你介绍两个人！”

唐梦站在唐三身边，目光却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她凑到唐三耳边，小声问：“哥哥，你看那儿——宁先生身后那个人，是雪珂公主的哥哥吗？”

唐三点了点头。

“嗯。天斗帝国的太子殿下，雪清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看来是来参加雪珂公主的毕业典礼的。”

唐梦看着雪清河，眼睛微微发亮。

“嗯……天斗帝国太子殿下，品相非凡，果真一表人才！”

唐三：“……”

他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嘛，他总算明白了。自己这个妹妹，单纯好色罢了。

一个邪月，这一个雪清河……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说实话，相较之下，他心里更接受雪清河一点——毕竟邪月的身份实在是太……2

但他也清楚，雪清河这个帝国太子，绝对不简单。能在天斗帝国的权力中心站稳脚跟，怎么可能是个单纯无害的人？

所以还是要防备。

雪珂拉着雪清河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忽然，她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唐三和唐梦的方向。

“哥哥，我给你介绍两个朋友！”

她拉着雪清河走过来。

“这是唐银，这是唐玄。他们是兄妹，也是我在月轩最好的朋友。”

唐梦礼貌地笑了笑。

雪清河的目光落在唐三身上，微微一凝。

那目光很轻，很快，几乎难以察觉。但唐三捕捉到了。

“唐银公子。”雪清河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久仰。听妹妹提起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唐三也回以一礼。

“太子殿下客气了。”他的声音平静，“雪珂公主才是真正的温文尔雅，琴艺精湛，在下不敢当。”

雪清河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在唐三脸上又停留了一瞬。

他想起之前跟随宁风致修行时，老师曾经说过的话——

“清河，如果你想要和唐三交朋友，就千万不要试图拉拢他。”

那时候他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这么说。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唐银”的年轻人，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虽然相貌不同，但总有相同的感觉。雪清河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笑了笑，收回目光。

毕业汇报开始，作为学生代表，“唐银”走上台，坐在那架古琴前。

琴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月轩都安静了。

那琴声不像其他贵族学生那样花哨，也不像初学琴者那样生涩。它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像是经历过生死的人，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一片净土；像是漂泊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看一看月光。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

唐梦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哥哥，嘴角微微翘起。

毕业舞会开始了。

悠扬的乐声响起，年轻的贵族男女们纷纷走进舞池，翩翩起舞。

雪珂穿着一袭淡黄色的长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唐银”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走过去——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拉住了“唐银”的袖子。

“哥哥！”

唐梦笑得眉眼弯弯，不由分说地把人往旁边拽。

“陪我走走，我有话跟你说。”

唐三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挣脱。

雪珂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人群里。

两个人来到一处无人的寂静之地。

远处隐约传来舞会的乐声，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唐梦松开手，靠在一棵老树上，抬头望着月亮。

“哥哥。”

“嗯？”

“毕业之后，我们去哪？”

唐三站在她身边，沉默了片刻。

“去找爸爸。”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沉重。

“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之前姑姑提到的昊天宗……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轮圆月。

“希望不要有更多的麻烦了。”

唐梦没有说话，她也望着那轮月，望着望着，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一个毫无影响的人，只是这一刻，望着这轮月，心里忽然有点空。

有点闷。

自己这是……生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