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梦推门进来的时候,唐三正在擦拭昊天锤。他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妹妹一言不发,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杯子想喝水——杯子里是今天分到的黄泉露。她看了一眼那暗红色的液体,眉头皱了皱,又放下了。
“怎么了?”唐三收起昊天锤,走到她对面坐下。
唐梦抿了抿唇,把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邪月出手相助的时候,她的语气有些不自在,像是在承认一件不太愿意承认的事。
“……总之,他救了我。”她最后总结道,声音低了下去。
唐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唐梦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邪月这人……”她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一丝别扭,“情商不怎么样,但人还是不错的。”
唐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妹妹低垂的侧脸上。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小梦。”
唐梦抬起头。
“或许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唐三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但他们终究是武魂殿的人。我们不可能永远留在杀戮之都,等出去了,就意味着合作的终止。到时候——”
他顿了顿。
“便是兵戈相向。”
唐梦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摆手。
“哥哥,我没有那样想。”她的语气有些急,像是在辩解,“武魂殿和昊天宗的仇,还有玄木林跟爸爸妈妈的仇,我都不敢忘。”
唐三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心里微微发酸。他当然知道她没有忘。她怎么可能忘?
玄木林的血,松衍师父的牺牲,爸爸妈妈的遭遇——那些事她虽然从来没有完整地说过,但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他知道她心里装着多少东西,知道那些仇恨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深处。
她只是不表现出来而已。
唐三沉默了片刻,又开口。
“我们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那一步——你会对他们下手吗?”
唐梦没有犹豫。
“我会。”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但在他们动手之前,我也不会动手。”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唐三,“哥哥,在这里的情谊是真,双方的血仇也是真。我不会将自己的私人情感,上升到集体。”
私人情感。
唐三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她对邪月,有私人情感吗?
他不知道。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决赛那天发生的事,不记得自己曾经哭着说什么“错怪他了”,不记得那些在花园里撕心裂肺的夜晚。
这样也好。
可有时候他又会想,如果她想起来了呢?
想起那天早上她在走廊上失魂落魄的样子,说什么“看见了邪月在救师兄师姐”,说什么“我可能错怪他了”。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但他还是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说的那些,是真的吗?他不知道。
当年的事情,他知道的也只是从她嘴里听来的版本。后来发生了什么,真相到底是什么,他没有机会去查证。决赛那天之后,她倒下了,邪月也昏迷了,醒来后一个失忆,一个闭口不谈。
当年的事,就这样石沉大海了。
他也曾经想过要查清楚。可是从何查起?玄木林已经毁了,知道真相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就是邪月本人。
而那个人,怎么可能会告诉他?
如今,他更没有什么立场去让妹妹做什么了。她什么都不记得,活得简单而快乐。他凭什么去打破这一切?凭他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猜测吗?
“哥哥?哥哥!”
唐梦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唐三回过神,看见妹妹正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一脸不满。
“你发什么呆呢?”唐梦嘟着嘴,“我叫你半天了。”
“嗯,”唐三应了一声,“在想事情。”
唐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睛。
“哥哥……”她的声音拉长了,带着一丝审视,“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唐三心里一跳。
他面上却只是讪笑了一声,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
“说什么呢。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唐梦捂着脑袋,还是盯着他看。
那目光太亮,像是能看穿人心。唐三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假装去倒水。
“行了,早点休息吧。”他背对着她说,“明天还要继续。”
唐梦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没有再追问。
但她心里总觉得,哥哥怪怪的。
好像……藏着什么事。
隔壁房间……
邪月推门进来的时候,房间里的魂导灯还亮着。胡列娜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是去处理今天收获的黄泉露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杯子,倒了一杯黄泉露。
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像凝固的血。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然后他坐下来,一个人静默着。
黄泉露的后劲儿很大。
这一点他早就知道。这种由杀戮之都特有的物质提炼而成的液体,喝下去之后会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眩晕感,飘飘然,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们说这东西能提升修为。
确实能。但邪月并不在乎那点提升。
黄泉露对他来说,是另一种东西。
是沉溺的理想乡。
如梦如幻,似真非真——
心魔。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渐渐扭曲。
他看见了他所见的唐梦,还是那个玄木林的少女。
她躺在血泊里,深棕红色的长发被血浸透,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笑起来的时候弯成月牙的形状,像是有星星碎在里面。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邪月的心猛地抽紧。
画面一转。
她又站在他面前了。
毫发无损,活生生的。深棕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冰冷的战场消失了,杀戮之都的血腥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阳光和满园的芬芳。
是他宅邸的花园。
“阿月!”
她笑着,展开双臂向他跑来。
邪月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手臂,将她拥入怀中。柔软的身体带着熟悉的温度,深棕红色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用力地抱紧她。
好想她。
好想好想。
“怎么不进去?”他的声音有些哑,却温柔得不像话。
“我在等你啊。”唐梦从他怀里抬起头,笑着戳了戳他的胸口,“谁让你一直不回来。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邪月摇摇头,牵起她的手,往宅邸里走去。
“一如往常,不过处理了点事。”
吃过饭后,已经是晚上了。
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张大陆的地图。唐梦坐在他怀里,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这里,”他的声音低沉而耐心,“虽然位置偏僻,但风土人情很好。我们也可以去那里。”
唐梦听得有些发困,打了个呵欠。
“做规划什么的对我来说太难了,”她揉着眼睛嘟囔,“你安排就好。”
邪月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宠溺。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困了?”
“有点。”唐梦揉揉眼睛,声音软软的。
“早点休息吧。”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唐梦从他怀里坐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那双深棕红色的眼睛亮亮的,倒映着他的脸。
“那你第二天,”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问得很认真,“不会突然不见了吧?”
邪月看着她。
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眼底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他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抱得那样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低下头,看着她。
眼神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进记忆里。
“不会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誓言。
“我们……”
他顿了顿。
“会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