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月看着怀中熟睡的唐梦,眼神黯淡。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胸口,温热的触感那样真实。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带着熟悉的温度。她嘴角还残留着那一点笑意,满足而安宁,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他想就这样一直看着她。
哪怕只是幻境,哪怕醒来后什么都没有。
可是,周围的一切开始崩解。
花园,宅邸,温暖的阳光,满园的芬芳——那些美好的东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撕碎,一片一片消失在虚无里。他收紧手臂,想要抱紧怀中的人,想要留住最后这一点温暖。
可是怀里空了。
她就这样消失了。消失在他眼前,消失在他怀里。
邪月猛地睁开眼睛。
昏黄的灯光,冰冷的墙壁,弥漫着血腥气的空气。他坐在那间逼仄的房间里,面对着无尽的黑暗。
胸口空落落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却又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他没有再流泪,也许是已经流干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从那个温暖的、有她的世界醒来,回到这个冰冷的、只有他一个人的现实。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一年?两年?从她离开的那天起,他就活在这样的循环里。
梦里有多美好,醒来就有多痛苦,可他戒不掉。
“哥哥?”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邪月转过头,看见胡列娜站在柜子前,背对着他。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正在灯下仔细看着什么。
“娜娜,”邪月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回来了?”
胡列娜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盯着手里的瓷瓶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看着邪月,眉头微微蹙起。
“哥哥。”
她举起手里的瓷瓶。
“唐银给的解药,你没吃吗?”
邪月愣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小瓷瓶,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还是被发现了。
“是。”他承认,声音很淡,“但我不是不相信他。唐银说的对,黄泉露确实会让人迷失心智。”
胡列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邪月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个红绳坠子。
“只是……我是自己选择不服用解药的。”
“为什么?”胡列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哥,你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吗?长期服用,会——”
“我知道。”
邪月打断她,他抬起头,看着她,赤红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可胡列娜分明看见了,那平静的表象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没有再追问,但她知道原因,那个原因,她其实一直都知道——
心魔。
从几年前那天起,她哥哥就有了心魔,那个心魔的名字,他们再也不能提起。
胡列娜会永远记得那一天。
决赛的擂台上,血雾弥漫。她亲眼看着唐梦倒下,看着哥哥抱着她冰冷的身体跪在地上,看着他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崩溃的表情。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刻——她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强大、永远让人仰望的哥哥,那一刻像个被掏空了的躯壳,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绝望。
后来,他们回到了武魂殿。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
可是从那天起,邪月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名字。
胡列娜以为他走出来了。
直到有一次,她半夜经过他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低语。她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那个红绳坠子,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她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没事”。
她开始留意。
她发现他喝黄泉露的次数比别人多。她发现他喝完黄泉露之后,会一个人坐着发呆很久。她发现他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话,说一些她听不清的话。
后来她明白了,他在用黄泉露做梦。
在梦里,他可以见到那个人。
在梦里,她还在。
在梦里,一切都可以是美好的。
胡列娜心里难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他这样沉沦,看着他清醒地选择堕入幻境,看着他醒来后一次次面对那个冰冷的事实。
他不敢忘记她。
因为忘记她,就等于她真的死了。
所以这些年,他宁愿沉溺在黄泉露的幻境里,也不愿意让自己清醒,因为清醒的时候,她不在。
胡列娜的眼眶有些发酸。她垂下眼,把手里的解药放回柜子上。
“哥,”她的声音轻轻的,“你……不怕被影响吗?黄泉露用久了,会——”
“没事的,娜娜。”
邪月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我不会被黄泉露影响。”
他看着窗外的黑暗,赤红的眸子里倒映着昏黄的灯光。
“心魔这种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对我来说,早就不是什么需要克服的东西了。”
胡列娜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看着他胸口那个红宝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永远不会跳动的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劝不动他,这些年她试过太多次了。胡列娜能做的只有转过身,默默地收拾着柜子上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邪月忽然开口道
“娜娜。”
胡列娜回头。
“我们的比赛,完成得怎么样了?”
在杀戮之都,他们需要完成一百场胜利,才能获得离开的资格。一年多了,两个人各自积累着战绩,现在已经差不多到了收尾的阶段。
“我这边还差几场。”她说,“你呢?”
“差不多。”邪月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依旧是那种永远灰蒙蒙的光线,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杀戮之都的天空,永远是这样。
“现在就看唐银他们的进度了。”他背对着胡列娜,声音淡淡的,“等他们都完成了,差不多就该……结束了。”
结束了,这三个字说出来,他心里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结束了,然后呢?离开杀戮之都,回到武魂殿,继续完成他的任务……
胡列娜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站在窗边,像一柄孤独的刀,立在无边的黑暗里。
她想说点什么。
说她理解他?说她心疼他?说唐梦已经死了,让他放下?
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这些话他早就听过了,听过太多次了。而且,这些话,一点用都没有。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永远灰蒙蒙的光线,照在那个银发少年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影。
————————
今天麻将打得才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