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之都的日子,在血腥与厮杀中一天天流逝。
四个人心知肚明,彼此不过是漫长地狱路上暂时的同行者。最终的擂台上,只有一个胜者能够活着走出去。这个事实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提醒着他们不要投入太多感情。
但人终究是情感动物。
尤其是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一点点微弱的温暖都显得弥足珍贵。
唐梦发现,自己最先熟络起来的,是胡列娜。
两个女生之间似乎天然就更容易亲近。偶尔停下休憩的时候,她们会坐在一起闲谈,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今天的战况,遇到的对手,某个难缠的魂技,或者只是简单地抱怨一下这里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胡列娜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她阅历丰富,见多识广,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既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有时候唐梦会恍惚觉得,她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些闲谈的间隙里,胡列娜偶尔会看着她走神。
上一次这样和人并肩而坐、随意闲谈,是什么时候?胡列娜想起来了,是和唐梦一起去寻找倾世彼岸花。
那时候的唐梦,也是这样坐在自己身边,眉眼弯弯地说着什么。阳光落在她深棕红色的长发上,泛着温暖的光泽。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是不谙世事的小鹿,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和善意。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一年?两年?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而眼前这个女孩,和她是那么相似,又那么不同。相似的轮廓,相似的习惯性小动作。可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但不同的长相,不同的武魂,始终提醒着她。
胡列娜看着她,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个总是笑着叫自己“娜娜姐”的唐梦,如果还活着,应该也是这个年纪吧?应该也会长成这个样子吧?
她垂下眼,将那丝遗憾藏进心底最深处。
唐梦和胡列娜的关系不错,但对于那个银发的邪月……
啧。
唐梦觉得自己可能和这个人八字不合。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客观地看待他。相反,她甚至偷偷去观察过他几场比试——躲在暗处,远远地看着那个银发的身影在杀戮之都的擂台上大杀四方。
不得不说,那是很震撼的画面。
他的战术精妙,打法干净利落,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月刃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银光闪过,必有对手倒下。实力超强,强到让人不得不佩服。
但人也是真的难评。
有时候唐梦觉得,这个人可能根本不会说话——不是说生理上的不会,而是他那种说话的方式,简直像是一种天赋技能。
不说话还好,一开口,总能精准地戳中人的痛点。
有几次在休息室里,几个人难得凑在一起,他偶尔开口说几句话,句句都能让唐梦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偏偏他说得还都是一本正经的大实话,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理由。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唐梦觉得这句话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好几次她都想托人从外面买包哑药,悄悄给他下在黄泉露里。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
唐三有一次听她吐槽完,忍不住笑了。
“你这走向,”他说,“有点像我看过的一本文学著作。”
唐梦好奇地问:“什么著作?”
唐三无奈地敲了敲她的头。
“让你多读点书……”
唐梦揉着脑袋,一脸不服气。这跟她读书少有什么关系?明明是那个人太气人!
日子就这样在暗无天日的厮杀和偶尔的吐槽中一天天过去。
这一天,唐梦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对手。
对方是个在杀戮之都混迹多年的老手,经验丰富,手段阴狠。两人缠斗了足足半个时辰,唐梦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险胜一筹。
说是险胜,其实是惨胜。
她自己身上也添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肋骨那里挨了一记重击,呼吸的时候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最后的,只知道当对手终于倒下的时候,她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还有力气拖着这具身体回去——唐梦想,这大概是自己今天最大的幸运。
她蹒跚着往落脚点的方向走。
杀戮之都的街道永远阴森森的,两边是破败的建筑,角落里随时可能藏着伺机而动的袭击者。唐梦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但比袭击来得更快的,是一道银光。
“咻——”
一柄弯刀划破空气,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噗”的一声扎进了她身后一个刚窜出来的黑影的胸膛。
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了下去。
唐梦猛地回头,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袭击者,又看了看那柄钉在他胸口的弯刀——银色的刀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
她认得这柄刀——是邪月的月刃。
她从袭击者身上拔出那柄刀,转头看向阴影里。
邪月从黑暗中走出来。银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泛着冷光,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赤红的眸子扫过她身上的伤口,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这个家伙……居然还会出手相助?
唐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承认自己对他有成见,也承认自己私下吐槽过他无数次。但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他及时出手,以自己现在这种状态,真的凶多吉少。
她抿了抿唇,把那柄刀递还给他。
“……谢谢。”
虽然看不惯他,但该道的谢还是要道的。唐梦在心里说服自己——这是基本的礼貌,不是给他面子。
邪月接过刀,收入鞘中。
“不要以为下了赛场就是安全区。”他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这里可是杀戮之都。每一步,都是战场。”
唐梦:“……”
好吧,他说的是实话。这确实是自己大意了,以为快到落脚点就可以放松警惕。但为什么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这么让人不爱听呢?
她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嗯。”
语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邪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身,朝落脚点的方向走去。
唐梦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周围安静得有些瘆人,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唐梦走在他身后,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的背影上。
然后她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那根红绳呢?
他脖子上那根一直戴着的红绳,那个被她瞥见过一次的红宝石,今天没在他身上。
唐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
“你那个坠子呢?”
邪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淡淡的:“你对那个东西很感兴趣?”
“没有。”唐梦下意识地否认,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随口问问。”
她往前走了几步,和他并肩。
“我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跟那个有点像。”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所以看到了就忍不住多看一眼。”
邪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眸子,亮得有些灼人。
“那不是你丢的。”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也不可能是。”
唐梦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硬噎了一下。
她就随口一说,至于这么较真吗……
她有些不服气地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挑衅的意味。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万一真是我要找的呢?”
话音落下,邪月忽然停下了脚步。
唐梦一个没刹住,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她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他——然后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
眼神里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有怒,有悲伤,还有一种唐梦根本看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心事,终于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隙。
夜风吹过,撩起他额前的银发,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轻到唐梦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不会的……”
他说。
“因为它的主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已经死了。”
那一瞬间,唐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看着他那张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分明写满了破碎的脸。
她想说什么。
可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夜风里,相顾无言。
良久,邪月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孤寂,像一柄孤独的刀,立在无边的黑暗里。
唐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
有点闷。
有点疼。
她跟上去,默默地走在他身后,这一次,她什么也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