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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唐梦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线依旧是那种暧昧的灰白色，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在杀戮之都待久了，只记得厮杀和喘息交替的节奏。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睡得意外地好。大概是昨天太累了，又或者是发泄完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后，心里舒坦了些。她想起自己昨晚对着走廊尽头那扇门说的那句“无趣”，脸上又有些发烫——太幼稚了，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算了，不想了。

她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推开门——

然后，和另一扇同时打开的门里的人，打了个照面。

邪月。

他也正好出来。

四目相对。

唐梦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然后唐梦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从他面前径自穿了过去。

姿态要多刻意有多刻意。

唐三从后面跟上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邪月，又看了看妹妹那副“我很有理”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加快步伐，追上了唐梦。

“怎么？”唐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昨天还不是对人家感兴趣吗？今天这态度变得够快啊。”

唐梦努了努嘴，提起这个就想起昨晚那桩憋屈事。

“他简直就是傲慢！”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那股不满藏都藏不住，“一天天臭着个脸，跟谁欠他钱似的。谈合作也是那样，爱答不理的，搞得好像我们求着他一样。还有——”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形容词。

“一脸鳏夫感！”

唐三：“……”

鳏夫感？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个词的意思——死了妻子的男人。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妹妹，心里默默吐槽：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还真说对了。2

只不过那个“鳏夫”的对象，是你自己。

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出口。他只能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含糊地“嗯”了一声。

两人走了一段，便分道扬镳了。

在完成最后的试炼之前，四个人尽量不在同一片赛场上遇见——这是昨晚商量好的。毕竟最终只有一个胜者，过早相遇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唐梦朝自己常去的区域走去，把那个“一脸鳏夫感”的人暂时抛在了脑后。

又是一天的厮杀。

杀戮之都的日子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起伏，只有日复一日的血腥和麻木。唐梦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习惯了刀刃入肉的声音，习惯了对手倒下时绝望的眼神，习惯了满身的血腥味。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许十几个，也许几十个。在这里，数字没有意义，活下来才是唯一的标准。

傍晚——如果那暧昧的光线可以称为傍晚的话——她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了落脚点。

推开公共休息室的门，唐三已经在了。他坐在角落的沙发里，身上也带着明显的血腥气，但神色还算平静。

胡列娜和邪月后脚也到了。

四个人坐在休息室里，一时没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劣质酒精的刺鼻气息。

唐梦看了一眼邪月。他靠在对面的沙发里，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银色的发丝有些凌乱，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黄泉露。”

胡列娜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容器，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邪月也睁开了眼，同样拿出一份。

“分你们一半。”胡列娜说，“今天收获不少。”

唐三接过一份，仔细看了看，神色平静。

“多谢。”

胡列娜点点头，目光落在唐梦身上。邪月也伸出手，将另一份黄泉露递向唐梦。

唐梦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一眼那暗红色的液体，没有接。

她转头看向唐三。

“这黄泉露虽然有提升修为的效果，”唐三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长期服用，定会迷失心智。”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这是我针对黄泉露做的解药。服下之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它的侵蚀作用，至少避免我们被影响。”

胡列娜和邪月对视了一眼。

邪月伸出手：“我先试试。”

唐三没有犹豫，倒出一粒药丸递给他。

邪月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入口中。片刻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将剩下的药丸递给胡列娜。

“没问题。”

胡列娜接过，也服下了一粒。她看着唐三，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和好奇。

“想不到，你在这一方面还有此等造诣啊，唐银。”

唐三微微一笑，神色淡然。

“家学渊源。”

唐梦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插嘴道：

“是啊，还给我嫂子整了不少玩意儿呢。”

“嫂子”这两个字，让唐三的表情微微一顿。他想起那个粉色的身影，想起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想起她最后一次看自己时那双含泪的眼睛。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小舞，你还好吗……

他心里默默想着，面上却只是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

胡列娜却来了兴致。

“嫂子？”她挑了挑眉，“真看不出来，你这样的性格，居然会让你们来这里。你嫂子不担心吗？”

提起小舞，唐梦也来了精神。

“是啊，”她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感慨，“不过我哥和我嫂子之前因为一些原因分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她说的是真心话。

论想念，她也不输唐三。虽然和小舞相处的时间没有唐三那么多，但那段在史莱克的日子，小舞的陪伴和照顾，不比唐三这个做哥哥的少。

唐三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神色微微有些黯淡。

胡列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唐三忽然抬起头，看向对面一直沉默的邪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别说我了，”他语气轻松，带着一丝促狭，“你不是也有哥哥吗？”

他看向胡列娜，然后又转向邪月，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邪月这么优秀，应该……有喜欢的人吧？”

此话一出，胡列娜的脸色微微一变。

邪月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那波动太快，几乎难以捕捉，但唐三看见了。

唐梦也没想到平日里沉稳的哥哥会突然问出这种问题，愣了一下，随即目光也转向了对面那两个人。

“这……”胡列娜试图岔开话题，“这个就不重要了吧，我们还是讨论一下——”

“谁说没有？”

邪月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胡列娜的脸色彻底变了。

邪月却没有看她，只是靠在沙发里，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过，”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很淡，“你不觉得我们四个人讨论这种话题，很无用吗？”

唐梦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天呐，这个人居然还有喜欢的人？

她忍不住又看了邪月一眼。那张脸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这种人谈起恋爱来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就他这性格……啧啧，难哦。

唐三却不依不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听你这么说，”他慢悠悠地开口，“是你单相思？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邪月脸上转了一圈。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微妙了起来。

胡列娜脸上的表情已经快要绷不住了。她看着唐三，那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可惜唐三似乎没有看见，或者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

邪月没有说话，空气安静了几秒。

“时间不早了。”胡列娜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明天还要继续试炼，早点休息吧。”

她走到邪月身边，伸手拉了他一下。

“哥，走了。”

邪月缓缓站起身。他最后看了唐三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和胡列娜一起离开了休息室。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唐梦和唐三。

唐梦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唐三看向她。

“笑什么？”

“解气！”唐梦笑得眉眼弯弯，“想不到他也有吃瘪的时候！不是拽得要死吗？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样子，结果呢？被哥哥你几句话堵得话都说不出来！”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没看见他刚才那个表情！哈哈哈——”

唐三看着她幸灾乐祸的样子，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不会又去跟他闯祸了吧？”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唐梦的笑声戛然而止。

“哥！”她瞪了唐三一眼，“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跟他闯祸？我跟他能有什么祸可闯？”

唐三挑眉：“那你今天早上那个态度是怎么回事？”

唐梦撇了撇嘴，想起昨晚那桩憋屈事，脸上又有些发烫。

“我昨天晚上明明想去道歉来着，”她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毕竟是我不对在先，想着以后还要合作，主动示个好多正常的事。结果呢？”

她站起来，学着邪月的样子，板着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然后做了个转身走人的动作。

“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留我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她说完，气鼓鼓地坐回沙发上，双手抱胸。

“什么人嘛！我好歹是来道歉的，就算不接受，好歹给个正常反应吧？‘嗯’一下就走是什么意思？我很吓人吗？”

唐三看着妹妹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又想起刚才邪月被自己问住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

那个人不是傲慢，不是无趣，不是故意给她难堪。

那个人只是——

他看了一眼还在愤愤不平的唐梦，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