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温泉池里的异常,绝非偶然。
胡列娜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此刻这个区域除了他们三人,依然没有其他客人,远处其他汤池传来的谈笑声模糊不清,更衬得此地的寂静诡异。
池水表面已恢复了平静,波光粼粼,热气袅袅,仿佛刚才那致命的吸力和诡异的阻力从未发生过。
但胡列娜清晰地记得那阻挡哥哥的、柔韧而充满排斥感的水流,以及将唐梦拖向深处的无形力量。
那绝不是自然现象,更像是……某种被精确操控的魂技效果。
“哥,你照顾好她。”胡列娜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锐利,“我去查一下。”
她眼神示意了一下温泉池和周围的环境,“如果这里真有问题,这间店……恐怕不简单。”
邪月点了点头。
“小心。”
胡列娜不再耽搁,迅速裹紧浴袍,身影一闪,步履匆匆却悄无声息,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灵狐。
唐梦再次恢复清晰的意识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她躺在柔软干燥的床上,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喉咙和胸口还有些火辣辣的疼,提醒着她不久前那场可怕的溺水经历。
她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
“醒了?”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立刻在床边响起。
唐梦偏过头,看见邪月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穿着简单的深色便服,银发似乎随意擦过,还有些潮湿,凌乱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规整,却多了些……难以形容的落拓感。
他手里原本似乎拿着本书,但在她咳嗽的瞬间就已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专注地看着她。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胸口还闷吗?” 他一连串地问,语气虽竭力保持平稳,但那细微的紧绷和关切却无处隐藏。
唐梦看着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被拖入水底的冰冷黑暗,窒息的绝望,还有……破开水面,将她紧紧抱入怀中带离深渊的那双臂膀,以及……苏醒时第一眼看到的,他那张写满惊慌无措、褪去所有冰冷外壳的脸。
是他救了她。毫不犹豫地冲进那诡异危险的水中,将她带了回来。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悸动猛地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比温泉水更炽热,让她刚刚恢复清明的脑子再次陷入一种微醺般的混乱。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
好奇怪……的感觉。
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了。那双赤色的眼睛,平日里看着只觉得漂亮又有点疏离,此刻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让她心慌意乱。她慌乱地垂下眼睫,盯着被子上细微的纹路,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我……我这是怎么了?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根都红透了。
怎么可能?!
她拼命在心里否认,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压下去:一路上他对她和娜娜的照顾,买东西时的慷慨,帮她调息时的专注耐心,还有刚才奋不顾身的相救……
娜娜也是这样好的!对,一定是因为感激,因为劫后余生的依赖,因为……因为他是除了师父师兄师姐和小舞姐唐三之外,对她最好的人之一!一定是自己搞错了!把感激和友情当成了别的什么……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脸上的热度却丝毫不减,甚至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变得更烫,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邪月见她低着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半天不说话,眉头微蹙,以为她真的发烧了或是哪里不舒服。他倾身更近了些,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用手背小心地、试探性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传来,带着他指尖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 唐梦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瞬间撞进他那双近在咫尺、盛满担忧的赤瞳里。
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看清他瞳孔中自己小小的、慌乱的倒影。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更加清晰。
她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对视不过一瞬,她就像被烫到般飞快地移开了目光,转向房间其他地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没、没有发烧……我没事……”
她急需找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和心头翻涌的陌生情愫。“娜、娜娜呢?她去找我了?”
她记得昏迷前似乎听到胡列娜说要去调查。
邪月收回了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额间肌肤细腻温热的触感。
他坐直身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娜娜去调查温泉池异常的情况了。她怀疑那里被人动了手脚,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惊动酒店其他人。”
正说着,房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胡列娜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外出归来的一丝夜露凉意,神情是罕见的严肃。她看到唐梦醒了,眼神柔和了一瞬,快步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吗?”
“我没事了。”唐梦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就是嗓子有点不舒服。查到了什么吗?”
胡列娜在床边坐下,压低了声音,目光在哥哥和唐梦之间扫过,带着凝重:“我仔细探查了那个汤池区域,虽然表面已经恢复,但残留着极其微弱、却绝非自然的魂力波动痕迹,而且带有明显的‘引导’和‘束缚’特性。虽然布置得很巧妙,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但仔细感应还是能发现端倪。”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这绝不是意外,也不是天然的地热异常。是有人在池水中提前布置了触发式的魂技陷阱。”
唐梦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后怕再次涌上心头。竟然是人为的陷阱?是谁?为什么要害人?
胡列娜继续道:“我设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询问了几个酒店的老员工和附近常来的客人,没听说那里以前出过类似的事。陷阱应该是近期,甚至可能就是今天才设下的。目标……不明。” 她看了一眼唐梦,“可能是随机选择,也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唐梦是生面孔,又明显是魂师,或许被当成了潜在目标。
“这件事情性质恶劣,我会尽快修书……呈报上去。” 胡列娜差点说漏嘴,及时改口,“上面会派人来详细调查处理的。这家酒店,乃至这个温泉镇的管理层,恐怕都脱不了干系。”
邪月点了点头,眼神冰冷。无论目标是随机还是有意,将这种危险的魂技陷阱布置在公共休闲区域,都是极其恶劣的行为,必须彻查严惩。
唐梦却听得更加愧疚不安,小脸垮了下来:“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要不是我,也不会发现这个,还害得你们……”
她想到邪月为了救她冒险潜入那诡异的水中,胡列娜为了调查奔波,心里就堵得难受。
“别说傻话。” 邪月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甚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安抚般的笑意,“一开始就是我们主动要加入你的行程,说不上什么添不添麻烦。遇到这种事,谁都不想的。你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他这话说得自然,唐梦听着,心口那陌生的悸动又不受控制地荡漾开来,脸颊微热,只好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胡列娜看了看两人,将唐梦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但此刻无暇深究。
她起身道:“好了,小梦,你刚醒,别想太多。先去浴室用热水好好冲洗一下,把身上的硫磺味和池水彻底洗干净,然后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
唐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还穿着那身深红色的湿泳衣,虽然外面裹了浴袍,但里面确实不舒服,也难怪邪月和胡列娜都换了衣服。
在胡列娜的搀扶下,她下床去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也稍微平息了一些心头的纷乱。等她换好干净的睡衣,擦着头发出来时,胡列娜和邪月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想必是去商量后续事宜。
她躺回床上,身体的疲惫和惊吓后的虚软阵阵袭来,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溺水前后的片段,还有邪月担忧的脸、近在咫尺的呼吸、手背微凉的触感……各种情绪交织,让她心绪难平,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疲惫中沉沉睡去。
隔壁房间,胡列娜和邪月相对而坐,中间的桌上摊开着暖汤镇的简易地图和胡列娜刚才探查时匆匆记下的笔记。
“基本可以确定,是一个魂师的技能,而且对魂力操控相当精细,才能将效果融入温泉环境,难以察觉。”
胡列娜手指点在地图上标出的温泉区位置,
“触发机制不明,但目标……我倾向于认为是随机选择落单的、实力不算特别强的魂师或富有旅客。可能是一种测试,也可能是为了劫掠或别的目的。”
邪月眉头紧锁:“能在这种地方悄无声息地布置陷阱,要么是酒店内部人员,要么是对这里极其熟悉、能避开耳目的人。娜娜,你打算怎么‘呈报’?”
胡列娜明白哥哥的意思,他们不能暴露身份,但这件事又必须让武魂殿知晓并处理。她沉吟道:“我会用加密渠道,以匿名举报的方式,将情况和我们的初步判断传递给老师在武魂殿的人。以老师的行事风格和对这类事件的重视程度,应该会很快派出巡查队或专门的调查组过来。我们只要留下足够的线索指向,不必亲自露面。”
邪月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他沉默片刻,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隔壁房间的方向,声音低沉了几分:“处理归处理,但我们不宜久留。等唐梦休息好,状态恢复一些,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已经不安全,谁知道布置陷阱的人是否还在附近观察,或者是否有同伙。”
“我明白。”胡列娜也正色道,“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她在醒着的时候,和即将可能到来的武魂殿调查人员打照面。”
她看着哥哥,“虽然她似乎并未将我们与武魂殿直接联系起来,但万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她的状态,也需要换个环境静养。”
邪月“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