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安稳的梦境被一道低沉却清晰的声音打破。
“唐梦。” 邪月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困了的话,我们可以先回去休息。不要在水里睡着,不安全。”
唐梦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随即猛地惊醒,意识如同被投入冷水的炭火,瞬间噼啪作响,恢复了清明。
她……她竟然真的睡着了?!还是在温泉里!更关键的是……她此刻正……枕着邪月的手臂,几乎半靠在他身侧!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到了脸上,烫得吓人。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从邪月臂弯里弹开,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
“哗啦——!”
巨大的水花随着她急促的动作骤然溅起,劈头盖脸地扑向了近在咫尺的邪月。
温热的水流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被打湿后更显凌乱性感的银发滑落,滴滴答答,在他宽阔的肩头和胸膛上蜿蜒出细小的水痕。
“啊!对不起对不起!” 唐梦站稳后,看到邪月被自己溅了一脸水,顿时惊呼出声,小脸上写满了懊恼和慌乱,“我、我不是故意的!闯祸了闯祸了……”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地爬上岸,抓起之前放在池边木架上的一条干净毛巾,又转身蹲在池边,探身过去,有些笨拙却急切地用毛巾去擦邪月脸上的水珠。
“抱歉啊抱歉啊……太失礼了……”
邪月被她这一连串动静弄得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任由她拿着毛巾在自己脸上胡乱擦拭。
毛巾柔软的纤维拂过皮肤,带着她指尖的微凉和急促动作带来的轻微力道。周围氤氲的水汽似乎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
唐梦擦了几下,见邪月毫无反应,既没说话也没躲开,心里更慌了。她小心翼翼地将毛巾从他的脸上移开一点,怯怯地抬眼去看他的表情——
只见邪月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显得有些……严肃?甚至是……莫测?
完了完了……他是不是生气了?唐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着毛巾的手都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解释自己的莽撞和此刻的“冒犯”。
就在她忐忑不安,几乎要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邪月那张严肃的俊脸忽然缓和了下来,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冲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冽,让他的眼神也染上了几分无奈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他开口,声音因为沾了水汽而略显低哑,带着点好笑,“真以为我生气了?”
“呼……”唐梦这才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她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嘟囔:“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真的生气了呢……”
随即,她又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和现在的窘境,连忙端正神色,认认真真地再次道歉,小脸上满是诚恳:
“对不起啊,邪月。你帮我调息,我还睡着了,肯定耽误你时间了……刚刚又不小心溅了你一身水……”
她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简直糟透了。
邪月看着她这副又懊恼又认真的模样,眼底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他抬手,接过她手里还捏着的毛巾,随意地在脸上和头发上擦了几下,动作带着一种随性的洒脱。
“没关系。”
他将毛巾搭回架子上,语气是真的不在意,
“反正泡完温泉,身上都是硫磺味,回去总归要重新冲洗干净的。不碍事。”
他顿了顿,将话题自然地引回正事,也是转移她的注意力:“对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体内的魂力运转,是否顺畅了些?”
听他这么一说,唐梦才后知后觉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这一凝神内视,她顿时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通畅感正从四肢百骸、经脉深处缓缓弥漫开来。
之前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而充满活力的感觉。魂力在经脉中流淌得无比顺滑,仿佛被温泉的热力和邪月精妙的引导彻底梳理了一遍,某些原本隐隐滞涩的细微之处也被打通,整体运转效率似乎都提升了一线。
虽然修为没有明显的暴涨,但这种“任督二脉被打通”般的舒畅感和魂力掌控的圆润感,却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真的……好舒服!”唐梦忍不住赞叹,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魂力运转顺畅多了,感觉身体都轻快了不少!真有点意思!”
这时,旁边传来胡列娜慵懒的声音:“嗯——舒服。这种感觉,久违了……”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胡列娜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岸,裹着白色的浴袍,正舒展着身体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竹制躺椅上,闭着眼,惬意十足。
离开武魂殿那些繁杂的事务和严苛到令人窒息的学习环境,能有机会这样放松……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邪月看了一眼妹妹的位置,确认她安全无虞,然后转向唐梦:“你要不要也上去躺会儿?”
唐梦摇摇头,感受着池水温暖的包裹,还有些意犹未尽:“我还想再泡会儿。邪月,如果你想上去休息就去吧,不用管我。”
邪月闻言,挑了挑眉,赤瞳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玩味。
他非但没有上岸,反而往池中心又走了两步,重新靠回池壁,好整以暇地说:
“既然这样,好处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独享了。我也再泡会儿……”
话音未落,他修长的手指在温热的池水中轻轻一挑,几滴晶莹的水珠便如同被赋予了灵性般,精准地弹射向唐梦的脸颊。
“哎呀!”微凉的水珠落在脸上,唐梦轻呼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报复”她刚才的“水花攻击”。
“好哇!你敢偷袭!”唐梦也不甘示弱,立刻笑着反击,双手捧起一掬水,朝着邪月泼了过去。
邪月轻松侧身躲开大半,却也故意留了点破绽,让些许水花溅到身上,随即也“不甘示弱”地泼水回敬。
一时间,这片原本宁静的温泉角落水花四溅,笑声飞扬。
胡列娜在岸上的躺椅上微微睁开一只眼,瞥了一眼池中互相泼水、笑得开怀的两人,尤其是自家哥哥那张难得褪去所有冰冷面具、带着真实笑意的脸,忍不住又闭上了眼,唇角却扬起一抹无奈又欣慰的弧度,小声嘀咕:
“啧……真想记录下来……以后拿来‘要挟’某人……”
两人闹了一阵,唐梦一边笑一边“战略性后撤”,想拉开距离。
她没注意到,自己已经退到了这个汤池划分区域的边缘,再往后,池水明显变深,颜色也更深邃。
“哈哈,泼不到我了吧!”唐梦得意地朝邪月做了个鬼脸,脚下又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小步。
就在她脚尖落下的瞬间,异样的感觉骤然传来!
不是踩到池底石头的触感,更像是……撞到了什么柔软而有韧性的、看不见的“东西”?那感觉极其轻微,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下意识地停下动作,疑惑地转身,朝身后清澈的池水看去——除了荡漾的波纹和自己的倒影,什么都没有。
奇怪……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还没来得及回身,脚下原本平稳的池底,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般巨大而诡异的吸力!那力量并非来自某个点,更像是整片区域的池水突然“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不容反抗地拽住了她的脚踝,猛地向下拖去!
“啊——!”
唐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在水中本就因为浮力而站立不稳,此刻猝不及防遭遇袭击,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被那恐怖的吸力扯得向后仰倒,重重地砸进水里!
温热的池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耳朵,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更可怕的是,那股吸力并未消失,反而持续而强劲地将她拖向池底深处!她惊慌失措,手脚胡乱扑腾,想要挣扎出水面,却根本无法对抗那股力量。
她是魂师不假,但从小在森林溪流边玩水也仅限于浅滩扑腾,是个彻头彻尾的“旱鸭子”,根本不懂如何在水下有效动作,更遑论运转魂力帮助凫水——情急之下,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控水相关的魂技或身法完全想不起来。
“咕噜……咳咳!” 她连呛了好几口温热的、带着硫磺味的池水,窒息感伴随着恐慌迅速攫住了她。
“唐梦!” 岸上的胡列娜和池中的邪月几乎是同时变色!
邪月脸色剧变,立刻朝着唐梦落水的方向奋力划去。他的速度极快,手臂划开水面带起激烈的波纹。然而,就在他距离唐梦不过两三臂距离时,异变再生!
那池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股看不见的、柔韧而强大的阻力凭空出现,如同无形的墙壁,横亘在他与唐梦之间!
任凭他如何催动魂力向前,那水流却诡异地扭曲、卸力,让他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前进变得异常艰难,明明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无法真正靠近!
“娜娜!等等!” 邪月急喝,阻止了已经站起身、作势要跳下来的胡列娜,他的声音因为焦急和用力而显得有些嘶哑,“别下来!这水不对劲!”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池水……在排斥他!或者说,在阻止他靠近唐梦!
池水中,唐梦的挣扎越来越微弱,身体正被那股吸力快速拖向深处,水面上的气泡也越来越少,情况危在旦夕!
“抓住我!” 邪月朝着唐梦的方向竭力伸出手臂,嘶声喊道。
水下的唐梦似乎听到了,在窒息的痛苦和下沉的恐惧中,她也拼命地伸出手,纤细的手指在水波中无助地抓挠,试图够到那只伸向她的手。
两只手,隔着扭曲动荡的水流和短短的距离,拼命地想要触碰到彼此。
近了……更近了……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唐梦的头终于彻底沉入了水面之下,最后的空气从她口中溢出,化作一串绝望的气泡。她闭上了眼睛,意识迅速被冰冷的黑暗侵蚀。
邪月的赤瞳瞬间缩成针尖,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水浇头,再也顾不得什么水流的诡异、潜在的威胁,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将胸腔灌满空气,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水下!
魂力在体内轰然爆发,强行破开那粘滞诡异的水流阻力。
水下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个正缓缓下沉、已然失去意识的身影。
他奋力划水,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唐梦身边,长臂一揽,将她紧紧箍入怀中。
身体冰凉而绵软,让他的心狠狠一揪。他双脚猛蹬池底岩石,借着反冲之力,抱着唐梦如同离弦之箭般向水面冲去!
“哗啦——!!”
两道身影破水而出,带起巨大的水花。
“咳!咳咳咳!!!” 邪月一露出水面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刚才潜下去时太过急切,也呛了点水,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自己。
他紧紧抱着唐梦,双臂稳如磐石,迅速游到池边浅水区。
胡列娜早已等在池边,脸色发白,伸手帮忙将昏迷不醒的唐梦拖上岸,让她平躺在干燥的地面上。
“唐梦!唐梦!醒醒!” 邪月跟着上岸,单膝跪在唐梦身侧,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看到她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了血色,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立刻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和颈侧脉搏,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慌乱。
胡列娜也蹲下来,快速检查了一下,脸色凝重:“呛水了,可能还缺氧昏迷。哥,你让开点,我试试……”
她的话还没说完,邪月已经一手托起唐梦的后颈,一手捏开她的下颌,低头就要……
“咳咳……呕——!”
就在这时,唐梦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即侧过头,“哇”地一声吐出好几口温热的池水。
她咳嗽得撕心裂肺,身体不住地颤抖,但胸口总算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醒了!醒了就好!” 胡列娜松了口气,连忙扶住唐梦的肩膀,帮她顺气。
邪月保持着那个准备人工呼吸的姿势僵在原地,直到看到唐梦开始呼吸、咳嗽,那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才重新落回胸腔,带来一阵虚脱般的后怕。
他缓缓直起身,浑身湿透,银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水滴不断滑落,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唐梦,惊慌尚未完全褪去,混合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和仍未消散的余悸。
唐梦又吐了几口水,才感觉堵在胸口的窒息感稍稍缓解。意识如同沉船后的浮木,艰难地一点一点从黑暗的深海中上浮。
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动,耳畔是嗡嗡的耳鸣和剧烈的咳嗽声。
她费力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丝映入眼帘的,不是温泉氤氲的水汽,也不是庭院上方。
是邪月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慌、无措、以及浓烈担忧的脸。
湿透的银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她的手臂上。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些许冷意的赤瞳,此刻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动荡不安,清晰地倒映着她苍白狼狈的影子。
他……在害怕吗?
这个认知,和她脑海中最后残留的、被拖入水底的冰冷黑暗交织在一起,让刚刚苏醒的唐梦,意识陷入了一片茫然而又心悸的混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