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完全驱散萦绕的淡淡硫磺雾气与昨夜惊魂的余韵,一辆马车便悄然驶离了那家气派的温泉酒店,沿着蜿蜒的山路,朝着星斗大森林更深处进发。
车厢内,气氛与来时迥异。胡列娜闭目养神,眉宇间残留着一丝处理完麻烦事务后的疲惫与冷冽。
唐梦裹着薄毯,靠在车窗边,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浓密原始的林木上。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是惊吓与呛水后的虚弱,但更明显的,是一种心事重重的沉寂。平日里那双灵动好奇、总是闪烁着光芒的深棕红色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失去了焦距。
邪月坐在车辕上驾车,背脊挺直如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车厢里那股异常的安静,尤其是属于唐梦的那份沉默。这沉默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地扎他一下。
她是在害怕吗?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溺水,留下了心理阴影?还是……在怪他没能更早察觉危险,保护周全?又或者,只是因为身体不适?
他猜不透。几次想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不是擅长安慰和刨根问底的人,尤其是在这种微妙而陌生的情境下。最终,他只是更专注地驾驭着马车,将速度控制在平稳的范围内,尽量减少颠簸。
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深入森林地带,官道逐渐被兽径和开拓出来的土路取代,两侧的树木愈发高大葱郁,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缝隙间漏下细碎的光斑。空气变得湿润而清新,充满了植物与泥土的气息,但也隐隐透出星斗大森林特有的、属于强大魂兽领地的威压感。
胡列娜睁开眼,看了看身旁依旧沉默的唐梦,轻轻叹了口气。她挪过去一些,伸手覆在唐梦微凉的手背上,声音放得柔和:
“小梦,还在想温泉的事?别担心了,我已经把情况……通过可靠渠道传递上去了。会有人来处理的,那个地方不会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唐梦似乎惊了一下,回过神,看向胡列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笑容也显得没什么力气。
胡列娜敏锐地察觉到,唐梦的心事恐怕不止于昨日的惊吓。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
“小梦,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或者……烦恼?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说说。我希望能成为你可以倾诉的对象。” 她看着唐梦的眼睛,试图看进她的心底,“你这段时间……好像有点不太一样。是……有什么心事吗?”
唐梦迎上胡列娜关切的目光,那双妩媚却此刻充满善意的眼眸让她心头微动。一种强烈的倾诉欲和迷茫交织在一起。她张了张嘴,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化作一个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问句:
“娜娜……你……你有喜欢的男孩子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却又在意料之中。胡列娜微微一怔。她容貌出众,天赋卓绝,身在武魂殿学院那样的环境,从小到大,类似的问题或明或暗的试探、乃至直白的追求,她经历得太多。
她通常一笑置之,或干脆利落地拒绝,从未真正放在心上。修炼、变强、完成老师的期望、承担黄金一代的责任,这些占据了她绝大部分心神,所谓的“喜欢”,对她而言似乎还是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但此刻,面对唐梦如此真诚、甚至带着某种求助般的眼神发问,她无法用敷衍或玩笑带过。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坦率:
“没有呢。修炼很忙,要学的东西很多,要面对的事情也不少……还真没怎么注意过这方面。” 她顿了顿,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有喜欢的人了?还是遇到了其他关于这方面的苦恼?”
唐梦被胡列娜反问得心慌,脸上刚退下去一点的热度又有回升的趋势。她连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边缘,强打精神否认:“没、没有!就是……就是之前看那些轻小说里面写的,有些好奇罢了……随便问问。”
胡列娜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中了然。她没有立刻戳穿,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顺着她的话,用一种仿佛闲聊般的、带着点引导意味的语气,慢慢说道:
“其实啊,喜欢这种感觉,说起来挺简单的,但每个人的体会又都不一样。文字描述得再天花乱坠,都不如亲身经历过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滋味。”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也飘向了窗外流动的绿意,声音平缓:“就比如……如果让你现在闭上眼睛,抛开家人至亲,第一个想到的、让你觉得特别的异性朋友……会是谁?”
唐梦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个银发赤瞳的身影瞬间闯入脑海。她呼吸一滞。
胡列娜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娓娓道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车厢内两个人的耳朵里:“和他相处的时候,会不会有时候觉得很紧张,心跳得很快,不敢看他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又怕说错?但同时又觉得很开心,很愉悦,哪怕只是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她列举的每一条,都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打开唐梦心中那扇紧闭而迷茫的门。这些话不仅是说给唐梦听的,也仿佛是在梳理她自己从未深思过的领域,甚至……或许也隐隐期待着,能触动车外那个同样在倾听的人。
唐梦听得呆了,每一个问题都像小锤子敲在她心上,引发阵阵回响。紧张?愉悦?关注?酸涩?……这些陌生的情绪,似乎在过去的几天里,尤其是温泉事件前后,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变得清晰可辨。她不敢深想,只觉得脸上滚烫,心乱如麻。
胡列娜说完,没有再逼迫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就好。有时候,感觉来了,挡也挡不住。关键是,要看清自己的心。”
唐梦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车厢内重新陷入安静,但这次,空气里似乎流淌着一些无形的东西,比之前更加微妙而粘稠。
马车又前行了一段,道路越来越难走,高大的树木根系虬结,裸露的岩石增多,马车已经无法通行。
“下车吧,接下来的路要靠走的了。” 邪月勒停马车,跳下车辕,声音打断了车厢内的沉思。
三人收拾好必要的行李和物资,将马车妥善安置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邪月走在最前方开路。胡列娜和唐梦紧跟其后,各自保持着警惕。
正式踏入星斗大森林混合圈的深处,与之前靠近外围的跋涉截然不同。这里的植被更加茂密原始,巨大的蕨类植物铺满地面,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在高耸入云的乔木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殖质味道和某种蛰伏的危险气息。
光线变得幽暗,只有斑驳的光点勉强照亮前路。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魂兽的遥远吼叫或窸窣声响,都提醒着他们此处危机四伏。
邪月的步伐稳健而谨慎,月刃偶尔挥出,斩断拦路的荆棘或带有微弱毒性的藤蔓,为后面的两人清出道路。他的精神力高度集中,感知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胡列娜同样不敢大意,魂力隐隐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唐梦也强迫自己收起纷乱的心事,打起精神,紧紧跟着队伍,同时调动魂力感知周围,彼岸花武魂蓄势待发,以防不测。
所幸,他们选择的这条路径似乎相对“冷门”,或者说是某种魂兽领地的边缘缓冲带,最初的大半天里,并未遭遇强大的魂兽,偶有一些低级的十年、百年魂兽感知到他们身上不弱的气息,也早早避开了。
但森林的广袤和地形的复杂远超想象。他们按照地图指引不断调整方向,在几乎没有路径的密林中艰难穿行。时间在跋涉中飞快流逝,日头渐渐西斜,林间光线愈发昏暗。
“休息一下,补充体力。” 在一处相对干燥、视野稍好的小坡上,邪月停下脚步。三人轮流吃了些干粮和水,短暂休整。
胡列娜展开地图,蹙眉研究:“按照现在的速度,如果方向没错,我们应该已经接近那片记载中可能生长‘倾世彼岸花’的古地边缘了。但这里……似乎没有任何人为探索过的痕迹。”
唐梦也凑过来看,地图上标注的区域是一片古老的湿地与特殊地貌交界处,据说环境阴湿,能量属性复杂,才有可能孕育出那种奇异的植物。
继续前行没多久,走在最前面的邪月忽然停下,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胡列娜和唐梦立刻戒备地靠拢过去。
只见一片湿润的苔藓地上,印着几个模糊的、非人类的爪印,看起来像是某种大型猫科魂兽留下的,但痕迹很旧,几乎被新生的苔藓覆盖。更重要的是,邪月拨开旁边一丛茂密的、叶片边缘带着锯齿的奇异蕨类,露出了下面的泥土。
那里的土壤颜色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带着一种暗沉的、近乎铁锈的红褐色。而且,周围没有任何脚印、刀斧砍伐或篝火残留的痕迹,只有植物肆意生长、彼此竞争纠缠留下的混乱印记,野蛮而原始,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踏足。
邪月的赤瞳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他伸手捻起一点那红褐色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周围空气中极其稀薄、却隐约存在的某种阴凉能量波动。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更加幽深莫测的林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隐约的确定: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