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那句“接受审查”，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瞬间扣在了在场所有（人和非人）存在的脖子上。

空气不再是凝固，而是彻底冻结了。李老师夫妇面如死灰，仿佛几十年的坚守换来的不是功劳，而是罪责。孟奈何的魂体缩在墙角，颜色都淡了几分，瑟瑟发抖，念叨着“完了完了枉死城终身套餐……”连那只胖狸花猫，也耷拉下耳朵，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

我握着那块滚烫的骨牌，感受着背后观测站平稳运行的光晕，心里却是一片冰寒。审查？地府的审查？我一个阳间生魂，临时工，掺和进这种听起来就逼格很高的“墟”级事件，还扰乱了“幽隐巡查使”的布局……下场会是什么？删除记忆？打回原形？还是直接……勾销阳寿？

只有402那位代号“玄”的巡查使，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默默收起了那枚散发着幽光的玉符，仿佛判官的决定在她意料之中。

判官不再多言。他虚握的勾魂笔，对着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

但整个世界的“规则”，仿佛被这一笔改写了。

我家客厅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如同浸入水中的油画。熟悉的家具、墙壁、地板，都失去了坚实的质感，变得透明、虚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无边无际、雾气昭昭的灰色通道，脚下是仿佛由无数哀嚎与叹息凝聚成的虚幻之路，两侧是扭曲流动、看不真切的混沌光影。

阴阳路！

他就这么随手一划，直接在阳间开辟了一条通往地府的通道！

“走。”

判官率先踏上了那条虚幻之路，玄黑色的袍角在混沌气流中纹丝不动。

“玄”没有任何犹豫，迈步跟上，她的身影融入灰雾，显得更加虚无缥缈。

李老师夫妇互相搀扶着，颤抖着，几乎是挪上了那条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或者刀尖）上。胖狸花猫犹豫了一下，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面恢复光晕的墙，然后轻盈地跳上路，紧跟在李老师脚边。

孟奈何哭丧着脸（如果鬼脸能看出表情的话），飘到我身边，带着哭腔：“领导……咱、咱真要去啊？我能不能申请缓刑……”

我深吸一口气，那灰色通道里弥漫出的、纯粹到极致的阴死气息让我浑身不适，生魂的本能在疯狂叫嚣着逃离。但我没得选。

看了一眼手中依旧微微发烫的骨牌，又看了一眼身后那面在现实与虚幻边界逐渐模糊、却依旧顽强散发着乳白色光晕的墙。

我抬脚踏上了阴阳路。

一步踏入，仿佛踩碎了什么界限。阳间的气息瞬间被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沉重的阴冷，以及无数细碎、混乱、饱含各种负面情绪的意念低语，疯狂地试图钻入脑海。我不得不集中全部精神，依靠着骨牌传来的一丝微弱暖意和身上那点“判官味道”，才能勉强保持灵台清明。

孟奈何跟在我身后，魂体在混沌气流中忽明忽暗，显得极为痛苦。他这种阴魂，走在这条路上，就像赤脚走在烧红的铁板上。

判官走在最前，步伐不疾不徐，勾魂笔偶尔微动，前方翻滚的灰雾和扭曲的光影便自动分开一条通路。“玄”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百年。

前方的灰雾渐渐稀薄，景象开始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混沌，而是出现了一些……难以名状的“景观”。有时是望不到边的、开着惨白色花朵的彼岸花海，花海中沉浮着无数麻木的脸孔；有时是奔流不息、颜色浑浊的忘川河水，里面挣扎着无数嘶嚎的怨魂；有时又能瞥见远处巍峨耸立、散发着森严气息的古老建筑群的一角，那是地府的各司衙门。

压抑，死寂，秩序井然中透着无尽的绝望。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

我的心不断下沉。

终于，判官在一座看起来格外古朴、通体由某种黑色巨石垒成、门口悬挂着两盏散发着绿油油鬼火的灯笼的大殿前停下了脚步。殿门上方，一块巨大的匾额，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写成的古篆，铭刻着三个大字：

【稽查司】

专门处理地府内部违纪、审查各种异常事件的部门？

判官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卷宗、阴冷煞气和某种奇异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殿内部极为广阔，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点鬼火漂浮在空中，映照出无数高耸至顶、塞满了各种卷宗玉简的巨大书架。一些穿着统一制式黑袍、面容模糊的鬼吏在书架间无声穿梭，偶尔传来卷宗翻动的沙沙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判官径直走向大殿深处的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玉雕成的案牍。案牍上摆放着文房四宝，但砚台里的墨是暗红色的，纸张是某种不知名的苍白皮革。

他坐下，勾魂笔置于笔架，生死簿悬浮于案牍一侧，自行缓缓翻动。

“李守仁，王秀兰。”他首先点名，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冰冷的回音。

李老师夫妇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身体抖得像筛糠。

“尔等身为阳世守序人，玩忽职守，致使观测点长期失联，更违规滞留阳间，该当何罪？”判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斥责都令人恐惧。

李老师（李守仁）涕泪交加，伏地泣道：“大人明鉴！非是我等玩忽职守！是那观测点能量日渐枯竭，阵法又被……被那位大人篡改，通讯彻底断绝！我等想尽办法，也只能依靠祖传骨牌和守护兽勉强维持其不灭！滞留阳间实属无奈，我等不敢擅离职守啊！”

判官沉默片刻，生死簿上光华流转，似乎在核验他所言真伪。

“情况属实。然，失联未报，滞留违规，功过相抵。剥夺守序人身份，消去相关记忆，送入轮回，重新考评。”

勾魂笔一动，李老师夫妇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他们眼神瞬间变得茫然，随即身形缓缓淡化，消失在大殿中。那只胖狸花猫发出一声哀鸣，也跟着一同消失了。

处理得……干脆利落。甚至算得上从轻发落。

我手心渗出冷汗。

判官的目光转向缩成一团的孟奈何。

“阴魂孟奈何，规避轮回，扰乱阴阳，更擅闯维稳重地……”

孟奈何吓得魂体都快散了，尖声道：“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是被逼无奈啊！排队排了五百年没人管！小人这次是戴罪立功！是这位临时工领导指挥我干的！是为了救地府的设备啊！”他毫不犹豫地把我卖了。

判官看向我。

“临时办事员，林。”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对此，你有何解释？”

我知道，关键时刻到了。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模糊光晕后的目光。举起手中那块【守序人】骨牌。

“判官大人，”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观测点序列734-09-281，在能量彻底枯竭前，曾向我传递关键信息，指出禁锢场节点，并提及‘同伴失联’及‘坚守指令’。下官身为地府舆情处理人员，接到相关‘投诉’（指孟奈何）及发现异常后，有权进行初步调查和危机干预。在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获得及时支援的情况下，为保全地府重要资产，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下官一切行动，均以维护阴阳平衡、减少损失为首要目标。孟奈何在此过程中，确实提供了关键协助。”

我一口气说完，心脏狂跳。这是在赌，赌我那点“无常印记”和这骨牌能证明我的“立场”，赌判官更在乎结果而不是流程。

判官沉默着。勾魂笔无意识地在案牍上轻轻敲击。生死簿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整个稽查司大殿，只剩下鬼火漂浮和卷宗翻动的细微声响，压抑得让人窒息。

孟奈何眼巴巴地看着，魂体紧张得扭曲。

一直沉默的“玄”，也微微侧头，似乎在等待判官的决断。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判官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淡漠，但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绝对冰冷？

“观测点数据已回收。确认其最后日志，‘墟’之力残留解析度提升17.8%。守序人李坚守岗位，直至灵耗濒临溃散。阴魂孟奈何，确有协助之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临时办事员林，身负无常印记，介入‘墟’级事件虽属越权，然处置果决，保全观测点核心数据，功过相抵。”

功过相抵！我心头一松，差点虚脱。

“然，”判官话锋一转，“尔身份特殊，牵扯甚多。地府编制，非同儿戏。”

勾魂笔抬起，指向我。

“给你两个选择。”

“一，洗去相关记忆，回归阳间，此生与地府再无瓜葛。”

“二，”他声音微沉，“通过考核，正式入职。负责协调处理此类……‘模糊地带’事务。”

我愣住了。

孟奈何也愣住了，随即狂喜，拼命给我使眼色。

正式入职？地府公务员？负责“模糊地带”事务？这……

我看着判官那模糊不清的面容，又看了看手中那块象征着责任与坚守的骨牌，想起墙里那台濒死挣扎的设备，想起李老师夫妇几十年的无奈，甚至想起孟奈何那五百年的排队冤屈……

阳间的生活固然平静，但眼前这个光怪陆离、危机四伏却又充满某种奇特使命感的阴阳交界处，似乎……更吸引我？

更何况，我还背负着这莫名其妙的“无常印记”。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我选二。”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