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二。”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稽查司大殿内那无处不在的阴冷仿佛都凝滞了一瞬。漂浮的鬼火停止了摇曳，穿梭的鬼吏定住了身形，连翻动的卷宗都悬停在半空。

孟奈何的魂体猛地亮了一下，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又赶紧死死捂住自己漏风的嘴。连一直如同冰山般的“玄”，那古井无波的眼眸里，也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微澜。

判官笼罩在光晕中的面容依旧模糊，但我感觉那穿透灵魂的视线，似乎在我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善。”

他只回了一个字。然后，那支悬浮于案牍之上的勾魂笔，无人执握，却自行飞起，饱蘸了砚台中那暗红如血的墨汁，在我面前的虚空中，笔走龙蛇！

没有纸张，但每一个暗红色的古篆文字落下，都仿佛直接烙印进周围的规则之中，散发出森严而古老的气息。墨迹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如同活物。

【地府特聘文书】

聘方：酆都北阴大帝府辖下，异常事务管理与舆情处理办公室（临时扩编）

受聘方：生魂 - 林（阳间身份暂留）

职位：阴阳秩序协调员（试岗期）

职责：巡查阴阳交界，调解非人纠纷，处置突发异常，兼管部分滞留阴魂再就业辅导及临时工招募培训。

权限：临时调用地府低级阴差（每日限2名），有限度查阅非机密卷宗，申请低额度能量及物资补给。

直属上级：判官（代管）

备注：此职位风险系数高，业绩考核标准动态调整，解释权归地府所有。试岗期内，阳寿折损率、魂体意外消散率、被投诉率任一指标超标，即刻解聘并视情况追责。

我看着这份悬浮在空中、条款霸道得像卖身契的“聘书”，嘴角微微抽搐。阴阳秩序协调员？还兼管滞留阴魂再就业？这职位描述还能再坑一点吗？

“可有异议？”判官淡漠的声音响起。

“……没有。”我还能说什么？总比洗掉记忆回去当个朝九晚九、还要被房东催租的普通社畜强点吧？至少这里……包住宿吧？（我猜的）

勾魂笔轻轻一点，那份暗红色的聘书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我的眉心。一股冰凉的气息瞬间流遍全身，仿佛某种烙印被打下。同时，我感觉自己与这片阴森的地府空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既已入职，当守地府律令。”“玄”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疏离，“你身上无常印记，来源蹊跷，需谨慎。”

我心头一凛，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我最大的隐患。

判官并未在此事上多言，只是道：“孟奈何。”

“小……小人在！”孟奈何连滚带爬地飘上前。

“汝虽有前科，然此次确系立功。现予汝两个选择。”判官的声音不带感情，“一，入轮回，序列提前三百位。”

孟奈何眼睛一亮，但没立刻答应。

“二，”判官继续道，“留任‘异常事务管理与舆情处理办公室’，作为林协调员之副手，戴罪立功。功绩达标，可销案底，享正式阴差待遇。”

孟奈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小人选二！愿追随领导，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虽然他早就死了）

他算是彻底赖上我了。

判官似乎并不意外，勾魂笔再动，一份同样暗红、但条款简单得多的副手聘用文书浮现，没入孟奈何的魂体。他浑身一颤，魂体凝实了不少，连脑袋都仿佛正了一些，脸上露出傻笑。

“此间事了。”“玄”对着判官微微一礼，“‘墟’力残留需进一步解析，告辞。”说完，她身影如同融入水中，悄然消散在大殿内，仿佛从未出现过。

判官的目光最后落在我和孟奈何身上。

“尔等职责已明。阳间原住所，可作为临时办公地点。所需基础物资，稍后自有鬼吏送至。”

他挥了挥手。

“退下吧。”

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住我和孟奈何。眼前的稽查司大殿迅速模糊、拉远，那无尽的卷宗书架、漂浮的鬼火、以及判官那笼罩在光晕中的身影，都化作扭曲的光影。

下一秒，失重感传来。

……

我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吸顶灯。略带霉味的空气。身下是略显僵硬的沙发。

我还在自己家客厅。窗外，天光大亮，已是清晨。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但手中那冰凉坚硬的触感，提醒着我那不是梦。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灰白色的【守序人】骨牌静静躺着，只是上面【守序人，李】的字样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暗红色的、与那份聘书同源的复杂印记，隐隐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

而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孟奈何……不，现在应该叫孟副手了，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瘫着，歪着的脑袋一点一点，似乎还在回味“正式入职”的喜悦，魂体凝实，甚至能看出他穿着一套略显滑稽的、类似地府低级阴差的制式黑袍（幻化出来的）。

他咂咂嘴，嘟囔着梦话：“五险一金……投胎VIP通道……”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目光扫过客厅。那面与凶宅相邻的墙恢复了普通的样子，不再有光晕流转。但我知道，里面的观测站应该已经稳定运行，或许正在将“墟”力的分析数据传回地府。

楼下203，应该已经搬进了新的、不知情的住户。楼上402，那位代号“玄”的巡查使，或许还在，或许已经离开，执行她更高阶的任务。

而我，林，前恐怖小说写手，现地府“异常事务管理与舆情处理办公室”的阴阳秩序协调员（试岗期），带着一个脑袋不太稳当的前通缉犯现副手，驻扎在这栋看似普通的老楼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地府政务通，是阳间的租房APP提醒——该交下个季度的房租了。

我看着那条提醒，又看了看手里那块代表着非日常的骨牌，以及旁边睡得直流“魂涎”的孟奈何。

得，这阴阳两界的房租，看来都得想办法赚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和嘈杂的市声涌了进来，与屋内尚未完全散去的阴冷气息交织在一起。

生活（或者说，死后的职场生活）似乎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混乱、荒诞，且……前途未卜。

但，好像也不赖。

“别流哈喇子了，”我头也不回地对沙发上的孟副手说，“起来，开工了。先把这季度的房租……想想办法。”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