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公寓楼立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具站着的尸体。
小七站在楼前,仰头看。十二层,每层六户,窗户黑洞洞的,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只剩半扇,在风里一晃一晃。楼的外墙爬满了冰,从楼顶垂下来,像一道道凝固的瀑布。
猫往她脚边缩了缩。
“进去看看。”小七说。
声音一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她推开门。
门厅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几缕灰光。地上铺着一层冰,踩上去滑溜溜的。墙上的公告栏还挂着什么东西,冻住了,看不清。
楼梯在左边。
小七走过去,踩上第一级台阶。
脚底下传来咔嚓一声。不是冰碎了,是别的什么。她低头看——
一只人手。
冻在台阶上,五根手指张开,像在抓什么东西。手腕以上埋在冰里,冰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手臂,再下面是肩膀,再下面是——
小七没往下看。
她跨过那只手,继续往上走。
二楼。
走廊里全是人。
不是活人。是冰冻人。他们挤在走廊里,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一个女人靠在墙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胸口,看不见。有一个男人趴在地上,手往前伸,够向一扇门。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
小七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猫跟在后面,走得小心翼翼,像怕踩到什么。
空气冷得扎人。每吸一口气,肺里就像塞进一把碎玻璃。小七呼出来的气很快就结成霜,挂在眉毛上、睫毛上、头发上。她抬手摸了一下脸,手指碰到冰碴子。
三楼。
走廊中间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手拉着手。女的脸上还带着笑,男的侧着头看她。他们的身上落了一层灰,灰上又结了一层冰。
小七从他们身边绕过。
腿开始发软。不是害怕,是冷。冷到骨子里,冷到血液流不动,冷到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她扶着墙,墙也是冰的,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往骨头里钻。
四楼。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拧动。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辈子。
小七从他身边走过。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
五楼。
六楼。
七楼。
每上一层,呼吸就难一点。冷空气像刀子,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喉咙。她的手已经没知觉了,脚也没知觉了,只知道往上走,一步一步。
八楼。
九楼。
十楼。
小七停下来,靠在墙上。
眼前发黑。不是天黑,是她的眼睛在发黑。有什么东西在视野里飘,一片一片,像雪花。
猫在叫。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
小七低头看它,看见它的嘴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她滑下去,坐在地上。
太冷了。
真的冷。
她从戒指里掏出一件棉被——从庇护所拿的,一直没舍得用——裹在身上。没用。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从地板上,从墙上,从空气里。棉被只是一层布,挡不住这种冷。
猫钻进棉被里,缩在她怀里。它也在抖。
小七抱着它,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画面。
不是记忆。是幻觉。
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那个人很帅,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凯幸。
小七伸出手,想抓住那只手。
抓空了。
凯幸不见了。
又出现一个人。不,是一只狗。黄色的,铁锈的,眼睛红红的。
大黄。
大黄看着她,眼睛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又出现很多狗。二黄、三黄、四黄——三十七只,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面前放着罐头。
小七想喊它们,喊不出来。
画面消失了。
眼前只有黑暗。
猫在怀里动了一下,舔她的手。
小七低头看它。
“我好像要死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猫看着她,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小七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画面没再出现。只有一片空白,很安静,很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一天。
猫突然动了。
它从她怀里钻出来,跑开几步,对着某个方向叫。
小七睁开眼睛。
眼前还是黑的。但她看见了一点光。很弱,很远的,一闪一闪。
猫往那个方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小七撑着墙,站起来。
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她裹紧棉被,一步一步往那个方向走。
光越来越近。
是一扇门。
门开着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不是灯光,是火光。
小七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屋子。不大,很乱,到处是垃圾和灰尘。但屋子的正中央,有一个东西——
一个铁皮桶。桶里烧着火。火不大,只有几根木头在烧,但那是火。
是真的火。
小七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火,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走进屋里。
走到铁皮桶前,蹲下来,伸出手。
火苗舔着她的手,暖暖的,痒痒的。
猫也凑过来,蹲在她旁边,盯着火看。
小七看着那团火,眼眶突然酸了。
不是因为冷。
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她想哭。
火在烧。
很小的一团火。
在十二层楼的一间屋子里,在满楼的冰冻人中间,在这冷到骨头缝的世界里——
有一团火在烧。
小七伸出手,靠近它。
眼泪掉下来,落在铁皮桶上,滋的一声,变成一小团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