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忆

第十七章

树洞里很黑。

小七蹲在里面，猫缩在她脚边，一人一猫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停在洞口。

那些东西没进来。但它们也没走。小七能听见它们在洞外走动的声音，拖拖踏踏，绕着树转圈。还有那种笑声，轻轻的，尖尖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猫的毛炸着，但没叫。

小七的手按在猫背上，让它别动。

黑暗里，那双发光的眼睛又眨了眨。

“别怕。”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它们进不来。”

小七往声音的方向看去。黑暗太浓了，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蓝幽幽的，像两团冷火。

“你是谁？”

“一个快死的人。”那个声音说，“你往前走走。”

小七犹豫了一下，摸黑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她低头一看——

是一个人。

一个老人，躺在地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蓝光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你眼睛……”

“快死了。”老人又说了一遍，“眼睛还没死透。”

小七蹲下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听见的。”老人说，“也看见的。我眼睛能看见外面。那些东西追你，我都看见了。”

小七没说话。

老人看着她，蓝幽幽的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你叫什么？”

小七张了张嘴。

她叫什么？小七。这是她自己取的。因为摔下来那天，她从十五楼掉下来，摔进阿桐的院子里，醒来后脑子里空空的，只记得两个字——

阿落。

老人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想不起来了？”

“想得起来。”小七说，“叫小七。”

老人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脸上的皱纹动了动。

“不是真名。”

小七愣住了。

“什么？”

“你脑子里那个名字，”老人说，“那个想不起来又想得起来的，那个才是真名。”

小七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落。

这个名字一直在她脑子里，从她醒来的第一天就在。但她一直没当回事。她以为那是别人的名字，是她在哪里听见的、看见的，不小心记住了。

但现在——

“你认识我吗？”她问。

老人摇摇头。

“不认识。但我见过很多人失忆。从冰冻里活下来的，十个有九个都失忆。你们脑子里都藏着东西，藏着藏着，有时候就冒出来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这眼睛，能看见一点别人看不见的。你脑子里有个名字，两个字，第一个字是——”

他顿了一下，蓝光闪了闪。

“阿。”

小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个字是落。落下来的落。”

小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落。

这是她的名字。不是小七。是阿落。有人在某个黄昏这样叫过她。有人的手这样抚摸过她的头。有人在她耳边这样说过话，说过很多遍，说到她记住，说到她失忆了都忘不掉。

她叫阿落。

那些记忆呢？那些叫阿落的人应该有的记忆呢？她的父母，她的家，她的过去——为什么一个都想不起来？

脑子里突然疼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想往外钻。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眶发酸，鼻子发酸——

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猫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

老人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小七开口了。

“我叫阿落。”

声音很轻，像在试探什么。

老人点点头。

她又开口了。

“但我不想叫阿落。”

老人愣了一下。

小七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阿落是谁，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家人，有什么朋友，有什么过去，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从十五楼摔下来，摔失忆了，被人追，被人杀，差点被人强娶。然后她活下来了。她找到一座庇护所，有三十七只机械狗。她救了一个人，那个人为她死了。她带着一只猫，走到这里。”

她顿了顿。

“那个人叫我小七。那些机械狗也叫我小七。猫也叫我小七。我是小七。”

老人看着她，蓝幽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你不想找回过去？”

“想。”小七说，“但找回来又怎样？阿落的过去，是小七的现在。我现在是这个人，以后也是这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留着砸烂博士机器人时划破的伤口，结了痂，黑红黑红的。

“阿落是谁，”她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是谁。”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很长，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好。”他说，“好。”

他伸出手，从棉被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和她手上那枚很像，但花纹不一样。

“这是什么？”

“我捡的。”老人说，“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觉得该给你。”

小七接过来，看了看，收进口袋里。

洞外，那些脚步声还在。但好像远了一点。

小七走到洞口，往外看。那些东西退到林子边缘，站在那里，灰白色的眼睛往这边看。

猫挤到她脚边，也往外看。

“它们为什么不来？”

“这树有东西。”老人在后面说，“它们怕。但它们在等。等你出去。”

小七回头看他。

“你呢？你不出去？”

老人摇摇头。

“我出不去了。我在这儿等死。”

小七看着他，看着那张瘦得脱相的脸，那双蓝幽幽的眼睛，那床盖了不知多久的棉被。

“你叫什么？”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忘了。”他说，“太久了，忘了。”

小七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忘了自己名字的老人。

洞外，那些东西还在等。

猫蹭了蹭她的腿。

小七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手里的戒指，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枚从庇护所拿的戒指。

两枚戒指，一左一右，戴在两只手上。

她抬起头，看着洞外的光。

灰白色的光，从冰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东西身上。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那些冰冻人一样。

但它们在等。

等她出去。

小七深吸一口气。

“走。”她对猫说。

猫站起来，抖了抖毛。

小七走到洞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躺在那里，蓝幽幽的眼睛看着她。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小七想了想。

“小七。”她说，“大小的小，七上八下的七。”

老人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双蓝幽幽的眼睛灭了。

小七转过身，钻进洞外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