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冰冻人

第十六章

小七走了很久。

不知道几天。天一直是灰的，分不清白天晚上。路边的树死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猫走在她脚边，耳朵一直竖着，不时停下来闻一闻。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腐烂的臭味。是冷的味道。像冰箱打开时那一股寒气，但更浓，更重，往骨头缝里钻。

小七裹紧衣服，继续走。

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像是田野，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霜很厚，厚得像雪，但比雪硬。

猫突然停下来。

它蹲在那里，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小七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田野中央，站着很多人。

不是活人。

他们站在那里，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有的站着，有的半蹲着，有的仰着头，有的低着头。姿势各异，但全都一动不动。

小七慢慢走近。

第一个人的脸看清楚了。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单薄的衣服。她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结着一层薄冰。眼睛睁着，眼珠也是灰白的，盯着前方。她的睫毛上挂着冰晶，像两排小小的刀片。

小七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反应。

冰冻人。

她听说过这种东西。全球冰冻之后，有些人没死，但也没活。他们被冻在那里，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姿势，像雕塑。

小七从她身边走过，走进那些人中间。

周围全是冰冻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球，球也冻住了。有一个老人张着嘴，像是要喊什么，喊不出来了。有一对男女抱在一起，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冻成一座双人冰雕。

猫跟在她脚边，步子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小七走得也很轻。

不是因为怕吵醒。是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霜在脚下碎裂的声音，能听见猫的呼吸。

她走了一刻钟，才走到那片田野的尽头。

尽头是一座村庄。

村口的牌子上写着三个字，被霜盖住了一半。小七用手抹开，露出剩下的半边——“冻死村”。

她站在村口，往里看。

村里的路上也站着人。比田野里还多。挤挤挨挨，像赶集的时候一样。但全都不动。

小七走进去。

两边是房子，土墙，瓦顶，都塌了一半。墙根蹲着几只狗，也冻住了，保持着呲牙的姿势。有一只鸡站在路中间，单脚着地，另一只脚缩在肚子下面，也冻住了。

小七从鸡旁边绕过去。

猫突然又停下来。

这一次它炸毛了。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尾巴粗得像一根棍子。它弓着背，对着前面一间房子嘶嘶叫。

小七看向那间房子。

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那个人在动。

这是她在这里看见的第一个会动的东西。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棉袄。他的脸——

小七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烂了半边。左边的肉没了，露出骨头，骨头上挂着几缕干掉的筋。右边的眼睛还在，但眼珠是灰白色的，像冰冻人的眼珠一样。他的嘴张着，下巴歪到一边，从嘴里往外冒白气。

不是呼吸的白气。是冷气。像冰箱门打开时那种。

他看见了小七。

他开始往她这边走。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脚拖着地。每走一步，身上就掉下来一些碎冰。他走过的地方，地上留下一道湿痕。

猫叫了一声，转身就跑。

小七没跑。

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东西——走过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抗寒丧尸。她在庇护所的记录里看到过。被冻住的人，有一部分没死透，被什么东西感染了，变成了活尸。它们怕热，但不怕冷。它们会攻击活人，吃掉活人的血肉，然后——

那东西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它伸出手，那只手只剩三根手指，另外两根不知道哪儿去了。手指朝她脸上抓过来。

小七侧身躲开，一脚踹在它肚子上。

它往后倒下去，摔在地上，摔断了一条腿。但它还在动，用剩下的那条腿和两只手往她这边爬，一边爬一边张着嘴，嘴里冒出更多的白气。

小七低头看着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里不止一个。

她抬起头。

周围的冰冻人，开始动了。

不是全都动。是其中一部分。那些脸上有烂肉、身上有伤口的，那些眼珠发灰的，那些嘴里冒白气的——它们从冰冻人中间走出来，朝她围过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越来越多。

小七转身就跑。

猫在前面带路，跑得飞快。小七跟在后面，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拖拖踏踏，像无数双脚在雪地里走。还传来另一种声音，像是喘气，又像是呻吟，又像是——

笑。

是的，笑。

有人在笑。

那种笑声很轻，很尖，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冰碴子的声音。不是一个在笑，是很多个一起笑。

小七回头看了一下。

那些东西追过来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烂了半边脸的女人，嘴张得很大，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但她在笑。她身后的也在笑。它们的眼睛全盯着小七，灰白色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小七跑得更快了。

她跑出村子，跑过田野，跑过那些不会动的冰冻人。那些冰冻人站在那里，睁着眼睛看她跑过去，一动不动。但他们的眼睛好像在跟着她转。

小七不敢看。

她跑进一片树林。树也冻住了，枝干上裹着厚厚的冰，像一根根透明的骨头。林子里很暗，只有一点点光从冰缝里漏下来。

猫停下来，喘着气。

小七也停下来，扶着树，大口喘气。

身后，那些脚步声还在。

越来越近。

还有那些笑声。

小七直起身，从戒指里掏出一个罐头。不是吃，是当武器。她握紧罐头，盯着林子的方向。

脚步声停了。

笑声也停了。

林子边缘，那些东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它们看着她，灰白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没有一只往前走。

小七愣了一下。

它们为什么不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些东西没动。她又退了一步，还是没动。

她慢慢转过身，想看看身后有什么。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大树，比别的树都粗，树干上有一个洞。

猫正盯着那个洞。

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蓝色的光。很弱，一闪一闪。

小七凑近一点，往里看。

洞里有一双眼睛。

不是冰冻人的灰白色眼睛。是一双人的眼睛，黑眼珠，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眨了眨。

小七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进来。”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像有人在脑子里说话。

那双眼睛又眨了眨。

“快进来。”

小七回头看了一眼林子边缘。那些东西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它们的眼睛变得更亮了，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猫已经钻进洞里了。

小七一咬牙，跟着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