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小七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天。
阿桐告诉她,她是从楼上摔下来的,摔进了他家后院。他说他救了她,给她包扎伤口,给她熬粥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小七,很认真,像是在背一段背了很久的课文。
小七信了。
因为她什么都不记得。脑子里空得像冬天的院子,只有风吹过去的声音。阿桐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第三天晚上,阿桐端了一碗药进来。
“喝了。”他坐在床边,把碗递过来,“治伤的。”
小七接过碗,闻了闻。苦的,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什么东西馊了。她皱了皱眉,没喝。
阿桐看着她,没说话。
屋外头,那只猫在叫。自从那天晚上跟进来,它就再没离开过,一直蹲在院子里那棵死掉的无花果树下。小七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树。因为它总待在树下。
“喝了。”阿桐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小七把碗放到床头。
“我不想喝。”
阿桐站起来。他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脑袋几乎顶到门框。屋里的灯泡在他身后晃,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阴影。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他问。
小七摇头。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为什么找你吗?”
小七又摇头。
阿桐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盖住了小七。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你就得听我的。”
他的手伸过来,捏住小七的下巴。手指很粗,茧子硌得人生疼。他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长得还行。”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摔成那样,脸没坏。”
小七没动。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只是看着,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阿桐笑了一下,松开手。
“明天。”他说,“明天咱们把事办了。”
“什么事?”
“结婚。”他说,“你摔进我院子里,就是我的人。这地方规矩就是这样。”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药不喝也行。”他说,没回头,“反正早晚都一样。”
门关上了。锁从外面落下来,咔哒一声。
小七坐在床上,低头看着那碗药。猫在院子里叫,一声比一声急。
……
半夜,门开了。
小七没睡。她躺在床上,听着锁响,听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听着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床边。
她没有睁眼。
“睡了?”阿桐的声音,带着酒气。
床板陷下去一块。他的手摸上来,先摸到肩膀,然后往下——
小七睁开眼睛。
屋子里很黑,只看得见一个轮廓。阿桐坐在床边,手停在她腰上。他凑过来,呼吸喷在她脸上,酒味、烟味,还有别的东西。
“别动。”他说,“动也没用。”
小七没动。
她的手搭在身侧,很放松。阿桐的手往上摸,摸到领口,用力一扯——
扣子崩开的声音。
那一瞬间,小七的身体动了。
不是她想动的。是身体自己动了。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弹起来。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握成拳,不知道什么时候砸出去的——
只听见一声闷响。
阿桐整个人从床上飞起来,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喉咙里才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小七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那种很久没用过、突然用上了的兴奋。骨节发红,微微发胀,还残留着砸在骨头上的触感。
她不知道自己会这个。
阿桐在地上动了一下,撑着地想爬起来。小七看着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脚已经踩在他背上了。不轻不重,刚好让他起不来。
“你他妈——”阿桐的声音闷在地里。
小七低头看着他。
“你说要结婚?”她问。
阿桐没说话。
小七把脚移开,从他身边跨过去,走到门口。门没锁,只是从外面搭了一根铁闩。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院子里的猫叫了一声,跑过来蹭她的腿。
小七站在门口,回过头。
阿桐还趴在地上,脸侧着,眼睛瞪着她。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你是谁?”他问。
小七想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但肯定不是能让你娶的人。”
她走进院子里,猫跟在脚边。那棵死掉的无花果树在风里晃着,铃铛没响。
身后传来阿桐的声音,闷在屋子里,听不清说的什么。
小七没回头。
她走到院门口,推开门,走进巷子里。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灰白色的光。她站在巷子中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猫蹭了蹭她的脚踝,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小七跟上去。
走出去很远,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地方有一点红,是刚才打的。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只手,也是这么握着拳。另一只手按在什么上面。有人在喊,喊的是——
疼。
太阳穴又疼起来。
小七甩了甩头,把手揣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猫在前面带路。
院子里,阿桐慢慢爬起来,扶着墙站稳。他摸着脸上肿起来的地方,摸到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