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失忆

第九章

风灌进喉咙，像灌进一只破碎的瓶子。

小七没有喊叫。十五层楼的高度，足够一个人把所有的恐惧都咽回肚子里，变成一块冰。她看见上方的窗口越来越小，那个推她的人探出半个身子，逆光里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像一截烧焦的树枝。

玻璃碎了。

她穿过三楼某户人家的雨棚，塑料布撕裂的声音离耳朵很远。又撞上什么——可能是空调外机，可能是晾衣架——身体翻了个个儿，天空和地面调换了位置。然后是一棵法国梧桐，冬天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劈头盖脸地抽过来，打折了，发出一连串脆响。

最后那一下，她没听见。

……

醒来的时候，天黑着。

或者一直是黑的，她不知道。

小七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条巷子。很窄，两边是那种老式居民楼的后墙，墙皮剥落，露出灰黑色的砖。没有路灯。巷子尽头有一点光，橘红色的，一闪一闪——是那种老式钨丝灯泡，挂在谁家的后门口，风吹着它晃。

她躺着。身下是潮湿的水泥地，硌着后脑勺的是一块碎砖。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的。再动一下脚趾，也能动。但她没爬起来。不是疼，是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什么东西。

小七。

她记得这两个字。这是她的名字，她知道。但这个名字背后什么都没有，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人在某个黄昏这样叫过她。名字是悬空的。

她盯着那盏晃动的灯泡看了一会儿，然后看见了地面上的影子。

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躺在巷子的砖墙上。影子在动——可她明明没动。

小七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两只手都在抖，不受控制地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它们想抓住什么东西，但不知道要抓什么。

巷子深处有什么声音。

很轻。像脚踩在碎玻璃上。

小七转过头，往那个方向看。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声音停了。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久到那盏灯泡又晃了三下——

然后她看见，黑暗里，亮起两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太低了，贴着地面。又太亮，亮得发绿。那两只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

小七想跑。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地上。她张开嘴，想喊，可她不记得自己能喊什么。她不记得任何人的名字。她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里。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眼睛消失了。

那个东西转过身，往黑暗深处走。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像在等她跟上去。

小七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骨头都在响，但她不觉得疼。她低头看自己——衣服破破烂烂的，沾满了血。血已经干了，发黑，硬邦邦地粘在皮肤上。不是她的血吗？她摸了一下，不知道。

巷子尽头，那两只眼睛又亮了。

这一次离得近了些。

小七看见了它的形状——很小，像一只猫，或者一只狗。但它站在黑暗里，只有眼睛亮着，身体是看不见的。它歪了歪头，发出一声很细的叫声。

“喵。”

是一只猫。

小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她扶着墙站起来，腿在抖。巷子那头传来人声，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还有光，手电筒的光，从巷子口扫进来。

“这边找过了吗？”

“没有，再往前看看。”

“三楼那个雨棚上有血，肯定摔下来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七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他们说的是她吗？摔下来？她抬头看，两边都是楼，高得看不见顶。

猫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对着她，是对着她身后。

小七慢慢回过头。

巷子另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很高，很瘦，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在他身上，他侧过脸，避开了。

然后他抬起手，朝小七招了招。

小七不认识他。

但她发现自己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念头：他认识我。他一定认识我。他知道我是谁。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近：“那边有人吗？站住！”

小七没有站住。她往前走，走向那个黑影。黑影退了一步，退进黑暗里，只留下一只手，还在招着。

猫跟在她的脚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巷子走到头，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锈迹斑斑的，推开的时候发出很长的吱呀声。门后面是一个院子，堆满了杂物，废纸箱，破沙发，一棵死掉的无花果树。院子的另一头，有一扇门，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

那个人站在门口。

小七走近了，看见他穿着灰色的衣服，很旧，袖口磨破了。他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她再走近一步，他抬起头来。

是一张陌生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四十多岁，眼睛很小，眼角的皱纹很深。他看着小七，表情很平静，像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进来吧。”他说。

小七站在院子里，脚像生了根。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认识你吗？”

他看着她，眼睛眯了一下。

“你摔下来了。”他说，“从十五楼。”

“我不记得。”

“我知道。”他说，侧开身子，让出门的位置，“进来，外面冷。”

小七没动。

“他们来找我了。”她说，回头看了一眼铁门，“那些……”

“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猫从小七脚边溜过去，进了那扇门。它回头叫了一声，尾巴竖得高高的。

小七看着那扇门。灯光昏黄，照出一小块水泥地。门框上贴着什么东西，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几个字——

“……冻品回收……”

她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疼。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

“进来吧。”那个人第三次说。

小七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身后，铁门自己关上了。

院子里，那棵死掉的无花果树在风里晃了一下。树上挂着一串铃铛，铜的，已经锈成了绿色。铃铛没响。

但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树。

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