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金属门滑开的摩擦声在狭窄甬道里格外刺耳,如同揭开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广阔空间,而是一个更加压抑、几乎令人窒息的低矮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机油、还有一种类似焊接后残留的金属电离气味,强行压制着地下空间固有的霉腐。房间不足十平米,四壁是粗糙的水泥,头顶一盏功率极低的冷白光灯,投下毫无温度的光晕,照亮了这里的一切——
墙壁上钉满了各种手绘的、打印的、甚至是从报纸书籍上裁剪下来的地图、图表和密密麻麻写满陌生文字与符号的笔记。几张简陋的工作台拼凑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拆解到一半的、造型奇特的电子设备、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晶体元件,以及各种工具和线缆。角落堆放着几个印有“压缩干粮”和“应急饮用水”字样的箱子,虽然所剩不多,但在这末世中已堪称宝藏。
这里不像避难所,更像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地下实验室,或者一个偏执情报员的指挥中心。
而小卓,就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们,正低头摆弄着工作台上一个由无数导线连接着的、屏幕不断滚动着乱码的仪器。他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多处磨损的衣服,但此刻,那瘦小的背影却透着一股与年龄截然不符的专注和……沉重。
听到门响,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烛光(林晚手中的)与冷白光交织,照亮了他清秀却写满疲惫的脸。他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惊惧和躲闪,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承载了太多秘密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异常稳定。
陈望没有放松警惕,他将昏迷的赵铁小心地靠放在墙边,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小卓身上。“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究竟是谁?”
规则碎片对房间内的大部分物品反馈微弱或混乱,但对小卓本身,却没有任何异常提示。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未受规则污染的……人类少年。
小卓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陈望依旧紧握在手中的那枚银色金属片上,眼神复杂。“‘破妄之银’……果然在你手里发挥了作用。”他顿了顿,看向昏迷的赵铁,眉头微蹙,“他的编号……损伤很严重。强行中断‘容器化’仪式,虽然保住了意识,但也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他果然知道玩家编号!知道容器化!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
林晚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你到底知道些什么?那些编号是什么?‘潘多拉’又是什么?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小卓沉默了几秒,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张画满了复杂星图和人脑结构示意图的草稿纸,又指了指墙壁上一张被重点标记的、描绘着黑色箱子和扭曲光晕的打印图。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刚从那个‘潘多拉’房间带出的日志多多少。”他看向陈望,“或许,还比不上你们亲身经历的。”
他走到房间一角,打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箱,从里面取出一台厚重的、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笔记本电脑。开机,屏幕上跳出的并非常见的操作系统,而是一个极其简洁、只有几个闪烁光标的黑色界面。
“我是在规则现象最初零星出现时,偶然截获到一些异常信号的。”小卓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一段段杂乱的电波信号和经过处理的频谱图,“这些信号指向了一个被标记为‘观测序列’的项目,以及……‘玩家筛选协议’。”
他调出一张图,上面显示着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大部分是灰色,少数是红色,极个别是……蓝色。而在图表的角落,赫然标注着【Player Serial Number Distribution】。
“灰色代表未激活,红色代表已激活并纳入‘游戏’……也就是被编号的‘玩家’。”小卓的声音低沉下去,“而蓝色……代表‘异常’或‘失控’。”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赵铁脖颈下那个焦灼的编号印记。
“至于‘潘多拉’……”小卓调出了另一份加密文件,上面是大量模糊不清的图片和一些断断续续的分析报告,“……信号源指向它,称其为‘源初规则载体’、‘规则定义终端’。但所有试图直接接触或控制它的尝试,都失败了。代价……是彻底的规则崩解,或者被其‘共鸣’、‘吞噬’,变成规则的一部分,就像……那些锈影,或者……”他再次看向赵铁,“……‘容器’的候选者。”
陈望听着这些骇人听闻的信息,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攥越紧。他拿出怀中那本硬皮日志:“这上面的记载,和你说的吻合。”
小卓看了一眼日志,点了点头:“这本日志的原主人,应该是‘观测序列’早期的一名研究员,或许是在‘潘多拉’失控前逃出来的,记录了一些关键信息。但他显然也未能触及核心。”
“那‘观察者’呢?”陈望追问,他想起了那个被破坏的摄像头和“沉默窥视”协议,“那些在背后窥视、编号的人,是谁?”
小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他们隐藏得很深,使用的技术和通信协议远超当前文明水平。我只能确定,他们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结构严密的组织,自称为‘牧羊人’。”
牧羊人……玩家……
这比喻让林晚不寒而栗。
“那你呢?”陈望的目光如同手术刀,剖析着小卓,“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为什么会帮我们?你手上的银色金属片,又是什么?”
小卓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他缓缓卷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
在他的手腕上方,并非玩家编号,而是一个烙印在皮肤上的、由简洁线条构成的银色星辰图案。那图案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与银色金属片同源的清凉气息。
“我叫卓屿。在规则现象出现前,我是一个……业余的无线电爱好者和开源情报分析者。”他抚摸着那个银色星辰印记,眼神有些悠远,“这个印记,属于一个很古老、几乎被遗忘的组织——‘银星会’。他们相信星空蕴含终极答案,致力于寻找和保护那些‘不应存在于此世’的造物,对抗……来自星海深处的‘侵蚀’。”
他拿起那枚“破妄之银”金属片:“这个,就是‘银星会’留下的遗物之一,对某些规则力量有抑制和‘净化’效果。我也是在追踪‘牧羊人’信号时,偶然发现了‘银星会’残留的秘密据点,找到了它和一些残缺的记录。”
“帮你们,是因为你们是被‘牧羊人’标记的‘玩家’,但却在反抗,在寻找真相。更重要的是……”卓屿(小卓)的目光再次投向陈望,这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探究,“……我从截获的、关于你的零星信息碎片中,感知到了一种……‘变量’。”
“变量?”
“一个不在‘牧羊人’预设剧本中的,无法被完全预测的……异数。”卓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的重生,你获得的规则碎片,甚至你破坏‘观察者’设备、损伤玩家编号的行为……所有这些,都可能成为打破这场‘游戏’平衡的关键。”
陈望心中巨震!卓屿竟然连他重生的秘密都有所察觉?!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信息量太大,真相太过骇人。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场全球性的规则灾难,更是一场被更高存在操控的“游戏”,而他们,既是棋子,也可能……是掀翻棋盘的人。
陈望走到赵铁身边,看着他脖颈下焦灼的编号和那条异变的手臂,又看了看手中那枚冰凉的“破妄之银”。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现在,他们不再是孤独的逃亡者。
他们有了一个临时的据点,有了宝贵的补给,有了对抗规则的武器(尽管很有限),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了一个知晓内情的同伴,以及一个模糊的、关于“变量”和“反抗”的方向。
陈望抬起头,看向卓屿,眼神中的冰冷稍稍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决然。
“我们需要计划。”他沉声道,“首先,稳住赵铁的伤势。然后,弄清楚‘锈月相位’的规律,以及……如何利用好我这个‘变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台显示着无数玩家光点的笔记本电脑。
这场被动参与的“游戏”,是时候,尝试制定自己的规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