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日,林薇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星城的冬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车窗外的城市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渐渐模糊,变成越来越稀疏的田野和低矮的村落。她靠着窗,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顾夜白早上发来的消息——"到了说一声"——四个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叮嘱,但她知道他大概一整个下午都会时不时瞄一眼手机等那声"到了"。
寒假的时间不长,算下来也就三周多一点。她和顾夜白商量过过年期间的安排:他留在星城处理一些项目收尾的事务,她回老家陪父母。顾母那条提前了一周的家宴邀约,被他们默契地推后到了春节后——顾母没有追问原因,只是回了一个"好"字,像是以她对儿子性格的了解,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高铁到站时天色已经暗了,林薇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爸爸站在护栏外面朝她挥手。妈妈在车上,看到她上车就问了一句

那个男孩子呢?
他在星城有项目要跟


哦
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条围巾是他送的?
是他妈妈织的

后视镜里的视线停顿了一下,然后车速平稳地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妈妈没有再追问,只是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后排座椅上那条叠好的围巾

这个挺密实的,手艺人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变得慢了很多。家里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妈妈习惯早起买菜,爸爸在阳台上摆弄那几盆越冬的绿植,饭桌上永远有一道她爱吃的菜。林薇白天帮妈妈准备年货,晚上坐在自己房间里看"星绘"后台的数据更新。那些数据也在一点点增长,新入驻的创作者数量、上链作品的交易记录、平台页面的访问量,每一个数字都在缓慢而稳定地向上爬升。她偶尔截图发给顾夜白,他会隔一段时间回复一两句简短的专业意见,偶尔也会加一句"数据跑得比预期稳"。
除夕那天下午,林薇帮妈妈包饺子。面板上撒着薄薄的面粉,馅料是猪肉白菜的,调过香油和姜末。她把擀好的皮摊在手心,夹馅、捏褶、合口,做得很慢,但每一个都还算周正。妈妈在旁边包得快,偶尔瞥一眼她的成品,说一句"褶子多了"或"收口紧了",两人就那样一前一后地包完了一大盘。

等会儿我拍一下你包的,给那男孩子看看
妈妈一边收拾面板一边说。
林薇愣了一下
给他看?


让他看看,你也会包
妈妈把最后一团面收好放进保鲜袋,语气平平的

以后过年不至于都吃速冻的
林薇没有接话,但她在妈妈转身去洗手时弯了一下嘴角。那句话里没有反对的意思,甚至带着某种早已算好的默认。她回自己房间拿出手机,拍了那盘饺子的照片,发给顾夜白
【妈妈包的,我也包了几个,饺子皮有点厚】

大约过了半小时,她收到回复。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排已经包好的饺子,形状各异,整齐地码在撒了面粉的案板上。有的收口不紧,有的褶子歪歪扭扭,有几只挤在一起像是被匆忙放进去的。但最让林薇意外的是——照片角落露出的一小块桌面,是她认识的那张实验台。
她在星城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的那张桌面。
【你在实验室包饺子?】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面粉别撒到键盘上】


【嗯】
对方回了一个简单的"嗯",没有更多的解释。但那张照片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他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只不过环境从家里的厨房换成了暖气片和实验台,案板架在两摞书之间,擀面杖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技术手册。
除夕夜,家里的年夜饭做得很丰盛。妈妈炖了汤,爸爸蒸了鱼,桌上摆着那盘下午包好的饺子和几碟凉菜。电视开着,春晚的节目正放到热闹的环节,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被城市禁燃令压低了许多。
林薇一边吃饺子,一边时不时瞄一眼手机。九点多的时候屏幕亮了起来,是视频通话请求。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快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然后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先是露出一截有些模糊的天花板。然后是顾夜白的脸。他坐在实验室的台灯下,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机大概是靠在杯子或者书立上的,画面有些歪,照到他的肩膀和身后的白板一角。他的鼻尖上沾着一小块面粉,像是包饺子时不小心蹭上去的,自己还没注意到。
顾夜白抬起手背蹭了一下鼻尖,面粉擦掉了,但蹭过之后那附近皮肤微微泛红

【实验室的暖气太干,面粉容易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屏幕里她的脸上

【吃过了?】
【嗯,刚吃完】

她把手机靠在水杯上,也找了个角度让他能看清自己房间的背景
【你包了多少个?】


【够吃两顿】
他侧了侧身,让镜头扫过桌角堆着的一小排饺子——歪歪扭扭的,但码得很整齐,有的边缘捏出了不太熟练的花边

【第一次包,没来得及做花边,下次调整馅料比例】
【你包得比我好】

【我的饺子皮擀的太厚了,我妈说像馅饼】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很轻微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馅饼也能吃】
窗口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响,她隐约听见窗外有人在用方言聊天。镜头那一端只偶尔能听见暖气片运转的咔嗒声。顾夜白那边的背景里,白板上还留着一块没擦干净的笔记,像是放假前没来得及收拾的工作。他说

【下周三的数据对接,我已经跟技术那边协调过了,年后启动】
林薇点头。他们聊了一会儿项目进度,聊了各自家里的年货准备情况。他说下午去了一趟超市买面粉和肉馅,超市已经关了一大半,他是最后一批顾客。她听了,眼前浮现出他一个人推着购物车、在渐空的货架前找面粉的画面,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暖。
通话快结束时,他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除夕快乐】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

【明年除夕,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一起包】
林薇握着手机靠在自己房间的墙边,隔着屏幕看着他那边的台灯光晕和他鼻尖上残余的那一点红。她轻声回了一句
【好,明年一起】

挂断电话后,她拿着手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烟火的声音变得密集了一些,有人在楼下放了一串小鞭炮,噼里啪啦的短促声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她回到客厅,电视还在放着节目。妈妈在沙发上剥橘子,看她出来,随口问了一句

那男孩,家里过年热闹吗?
她一个人在实验室

妈妈剥橘子的手微微停了一拍,然后把剥好的半个橘子递给她

那明年让他来这边吧,反正家里年夜饭也是做多了的
林薇接过橘子,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但那一刻窗外的烟火光影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她低头看着那片薄薄的光,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她后来在深夜又看了一遍那张饺子的照片。照片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收口,那个被挤歪了的边缘,和他鼻尖上那一点点她自己没来得及告诉他的面粉痕迹。在这短短三周的分开里,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正在以某种极慢的速度,被面粉、案板和视频通话切开的空气连接起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又瞥了一眼那个日期——一月六日,在她回星城的前两天。顾家老宅的事,还没有最终敲定。但她心里有一个隐约的预感:等她推开门回到星城的时候,可能不仅仅是回到学校,更是要走进那个去年秋天还紧闭着的大门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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