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周的最后一场考试在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结束。林薇走出考场时,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层——连续两周的睡眠不足和高度紧绷终于在交卷的瞬间同时松开,让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时,甚至有些恍惚。冬日的阳光斜斜地落在台阶上,带着一种十二月特有的、薄而透亮的光感。她拿出手机,看到顾夜白二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1
你写的很好,真的真的很好,真的特别好!

【考完了?下午没有安排】
她回了一个"完了",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晚上有安排吗?】

片刻后,对方回复

【有。一个地方。等你收拾好】
他没有说去哪,她也没有问。他们之间已经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重要的事情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她,而不需要提前追问。下午她在宿舍里慢慢收拾了一通,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期末周积攒下来的疲惫从头发丝到指尖一点点洗掉。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灰蓝,最后在某一刻彻底沉入夜晚的深色里。
七点左右,她裹好围巾下楼。顾夜白已经等在路灯下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竖起,遮住了小半张脸。看到林薇出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她微微扬了一下

走吧
他们没有往校外走,也没有朝食堂或图书馆的方向去,而是拐上了一条林薇熟悉的、通往校园东侧那条人少小径的路。冬天的小径比平时更加安静,两旁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错综复杂的影子。脚下的砖面被夜风冻得硬邦邦的,脚步声在上面显得格外清晰。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冷。顾夜白走在她身侧,脚步不快不慢,正好与她保持同频。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空旷,里面塞满了细碎的声响——衣料摩擦的窸窣、脚步踏过砖缝的轻响、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校园广播。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林薇渐渐认出了方向。那是通往学校东门外一个小山坡的路,去年秋天顾夜白曾带她来过一次。坡不高,但站在顶上能望见大半个校园和更远处城区的轮廓。夏天的树荫遮蔽视线,冬天树叶落尽后,视野反而更加开阔。
他们上了山坡,在顶部一片相对平整的草地上停下来。顾夜白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折叠垫,展开铺在地上,又从里面抽出一条厚实的羊绒毛毯,递给她

坐吧
林薇裹着毯子坐下来,视野前方是一片铺展开来的城市夜景——远处的楼宇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更近的地方是校园里几栋建筑轮廓,图书馆的尖顶被一圈暖色的灯带勾勒出来,在夜色里显得安静而清晰。
顾夜白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留出多余的距离。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冬夜的星空比夏天更澄澈,没有云层遮挡,星星像被仔细擦洗过一样,一颗颗嵌在深蓝色的幕布上
还有多久?

林薇问
大概还有半小时

她没追问"到多久"是指什么。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各自把目光投向远处亮着零散灯光的城际线。冬夜的风从他们面前吹过,带着远处人家烟囱里飘出的细微烟火气。林薇把毯子裹紧了一些,感觉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然后慢慢消散。旁边顾夜白的呼息也同样化成白雾,一前一后地升起来,在路灯的余光里格外明显。
这种时候,好像不需要太多言语。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一起,看着夜色和稀稀落落的远处灯火一点一点地往新的年份里移动。周围没有派对的热闹,没有人潮的拥挤,只有风、草地、远处模糊的城市声响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
到了某一刻,林薇注意到远处城区边缘有一束亮光从地面升起来,拖着一道细细的尾焰,升到半空中,然后炸开成一朵金色的花。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红的、绿的、银的,一朵接一朵,在远处城市的边缘绽放,像是有人在夜空的边缘打开了一扇短暂的门。

开始了
顾夜白说。林薇裹着毯子望着那些远处升起又散落的光点。它们离这里很远,炸开的声响传到山坡上时已经被风削减成闷闷的回音,但她不在乎远不远。那些光一朵接一朵地升起来,又在空中短暂停留后缓缓消散,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书写的句子,每写一个词就擦去前一行的痕迹。
去年这个时候

林薇望着远处新炸开的一朵银白色烟花,开口
你在哪?

顾夜白想了想

在宿舍看书
跨年也看书?


嗯。当时在写那篇论文的初稿
林薇想起他讲过的"写了七版、数据重做过实验"的那篇论文,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去年的他大概不知道,一年后的同一个时刻,他会和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远处的烟花,身边放着毯子和装过温水的保温杯。
那今年呢?

她问
顾夜白侧过头看她。远处正好有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光亮短暂地照亮了他的侧脸,让他的表情在那个瞬间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了一些

今年看烟花
林薇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烟花还在陆续升空,有的高,有的低,有的炸开后散成细碎的银线,很久才慢慢暗下去。夜风迎面吹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烟花渐渐稀疏下来。城区那边的声响也在减弱,像是这场短暂的庆典正在收尾。顾夜白从背包侧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里面是热的蜂蜜水,还带着淡淡的姜味。
林薇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一条细线把冬天的冷意缝补起来。她捧着杯子,指尖慢慢从寒凉中恢复知觉。远处最后一簇烟花在夜空边缘散尽之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模糊的汽车鸣笛。
林薇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到深蓝色状态的天幕,伸手摸了摸杯沿残留的温度
以后每一年的跨年,是不是都会在这里过?

顾夜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她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但他声音很平稳

如果你想来
她"嗯"了一声,没有明确回答,但那一声的尾调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在安静的夜晚被轻轻放进去的逗号,暗示后面还有更多。山坡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林薇把毯子裹得更紧,顾夜白在旁边开口
该回去了。明天还有事

林薇站起来,把毯子叠好递还给他,保温杯也放回了背包侧袋。两人沿着来时的路下山,脚步踩在结了一层薄霜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响
走回到校园路灯明亮的主路上时,林薇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行日期和地址

【一月六日,下午两点,星城老宅。届时会有车来接】
林薇脚步微微一顿,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但语气和简洁程度都让她心里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测。她抬头看向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顾夜白。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像是他也正侧过头来,似乎想问她刚才在看什么。夜风吹动他外套的下摆,她握着手机,对着他的目光,把屏幕转了一个方向。
这是谁的安排?

顾夜白低头看了那行字两秒,然后抬起眼

是我妈
他的声音很平,但那个平里含着一种她没有预料到的认真,仿佛连他也没想到顾母会直接给她发消息。而他紧接着说出来的话,像一枚被放进她手心里的钥匙,比烟花更轻,却比夜色更沉

可能,比我们预期的要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