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的站立

脚下的最后一块土地正在崩解。

碎石与泥土簌簌落下，坠入下方无边的黑暗，没有回响。林青跪在这仅存的立足点上，膝盖深陷在湿冷的泥泞中。雨水不知何时已停止，但脸上残留的冰凉与咸涩告诉他，那些眼泪真实存在过。

虚空在吞噬一切。连光，连声音，连温度，都在被这片绝对的黑暗吸收。

“我确实……不配。”

这句话在死寂中飘散，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就在最后一撮泥土即将从边缘滑落，林青的身体开始失去平衡的刹那——

他垂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那双眼睛睁开了。

眼中没有泪，没有迷茫，没有方才那种自我毁灭般的绝望。那里燃烧着某种更原始、更灼热的东西，从灵魂深处翻涌而上，烧干了所有软弱。

“不。”

这个字不是说出来，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却带着铁石相撞的硬度。

他跪着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或虚弱，而是每一块肌肉都在对抗着那将他压垮的重力，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悔恨。他的一条腿，颤抖着，曲起，脚掌死死踩住了正在碎裂的地面。

“害死沈心的……”他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不是我。”

另一条腿也曲了起来。他双手撑地，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因用力而泛白。脚下的土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而是他啊！”

“轰——！”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炸开。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意志的轰鸣。那些原本坠入虚无的碎石、泥土，竟倒卷而回！虚空之中，以他脚下为原点，水泥地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铺设，咔嚓咔嚓地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他站起来了。

不是缓缓地，而是带着一种挣脱枷锁的、爆炸般的力量，猛地挺直了脊梁。雨水重新开始落下，砸在他重新挺直的肩背，溅起细碎的水雾。废弃钢铁厂的框架在虚空中重新勾勒，地狱般的红光再次从厂房深处透出，照亮了他溅满泥水的侧脸，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就算我死了，也枉负了她的爱！”他迎着重新落下的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一柄正在淬去杂质、露出锋芒的剑，“但如果不是因为他，沈心也不会死！”

随着他每一句指控，周围的景象就完善一分。血泊重新汇聚，雨声由弱变强，火焰在钢铁骨架中重新升腾、咆哮。世界正在被他的话语，被他沸腾的意志，强行从虚无中拖拽回来！

“如果不是他，我死不了，沈心也死不了！”

“如果不是他，我和沈心现在还能在一起！”

“都是因为——”他猛地抬起手臂，伸出食指，笔直地刺破雨幕，指向那个始终立在雨中的、模糊的人影，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带着淬火的恨与无可动摇的坚定：

“——都是因为你！”

最后一块拼图归位。世界完全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崩解。冰冷的雨，燃烧的火，浓重的血腥气，以及那片刺目的、蜿蜒的血泊。

而那个人影的形象，也在林青手指指向的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不再是阴影中的轮廓，而是一个完好无损、穿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的演出，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微笑。

“说得好啊。”中年人的声音平稳，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嘲弄，“把自己的过错，干干净净地推到我的身上。你还真是……有意思。把你的无能，你的悔恨，你的愤怒，全都撒在一个‘敌人’身上。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向前走了一步，鞋尖几乎要碰到沈心身下扩散的血迹边缘。

“你的女友，已经死了。你这些话，不过是你不敢面对自己无能的、狂怒的哀嚎罢了。”

雨声哗哗。

林青站在雨中，胸膛剧烈起伏，但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某种汹涌的力量在体内冲撞。他盯着中年人，那双眼睛里的火焰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语而熄灭半分，反而烧得更旺，更冷。

“这不只是狂怒。”

林青开口，声音不再嘶吼，却低沉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雨幕中，带着金属般的回响。

“这是宣告。”

他缓缓放下手臂，攥紧了拳头。雨水顺着他的拳头边缘滴落。

“这是你死亡的请柬。”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流淌。所有的迷茫、软弱、自我怀疑，都在刚才那片虚无的边缘被烧尽了。剩下的，是从灰烬和绝望深处重新熔铸出来的东西——冰冷，坚硬，指向唯一的目标。

“等着。”他说。

那无尽的、几乎将他溺毙的悔恨之海，在灵魂的熔炉里被极致的高温蒸发、提炼，最终凝结成一种截然不同的物质。不再是向后看、吞噬自己的黑色潮水，而是向前看、誓要焚尽一切的——

恐怖火焰。

仇恨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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