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夫！”
那声音如同惊雷，穿透滂沱雨声，重重砸在林青的心上。踩着他手腕的脚施加了更大的力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个身影蹲得更低，阴影中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够了！你的女友从始至终都爱着你，可你呢？因为自己的创伤，恨她！她留在你身边，你想逃离她，她却依旧深爱着你！她只是想把你这残缺的人留在身边，你却更加恨她——恨到恨不得杀了她！”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林青想抬起手捂住耳朵，捂住脸，捂住一切。但另一只靴子毫不留情地踩住了他另一只手腕，将他彻底钉在冰冷的地面上。
“而你恨她的时候，她依然爱着你。”中年人的声音冰冷而平稳，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片，精准地切入林青心中最脆弱的部分，“她的这一点从未改变。无论你怎么闹，怎么发泄，她都会在你精疲力竭之后，默默把你扶回床上，为你盖好被子。你高烧昏迷时，她守了你整整一夜，直到你退烧才悄然离开——而你却以为，那都是她手下人做的。”
雨水混着血水，在林青脸侧的水洼中漾开涟漪。他紧闭着眼，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这一切，非要等你死了，看见她的心彻底死了，你才明白吗？”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嘲弄，“但这又有什么用？这期间明明有无数次机会能让你醒悟，可你偏要在最无用的时候、最无用的地方后悔。你真是傻透了。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加入时之茧！？”
话音落下，踩在林青手腕上的脚松开了。
但不等林青有任何反应，那只脚猛地抬起，狠狠踹在他的腹部。
“呃啊——！”
剧痛炸开。林青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水坑里，泥水四溅。他蜷缩起身子，剧烈地咳嗽着，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雨水无情地拍打在他身上，混合着嘴角渗出的血丝，流进身下的泥泞。
他艰难地用手肘支撑着，想要爬起来。一次，两次，第三次才勉强撑起上半身，跪在水坑中，浑身颤抖。
“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这句话起初只是嘴唇间的呢喃，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但下一刻，它变成了嘶吼：
“是我害死了她啊——！！！”
林青猛地抬头，仰天咆哮。雨水灌进他大张的嘴，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疯狂地用双拳捶打着身前的水面。
砰！砰！砰！
拳头砸进浑浊的水坑，溅起肮脏的水花。他不停地捶打，仿佛想砸碎这地面，砸碎这雨夜，砸碎眼前这血红色的景象，更想砸碎那个愚蠢、盲目、懦弱的自己。
“承认有什么用……承认了又能怎么样……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啊！”
水花混着泪水溅了满脸，视线彻底模糊。世界在他眼中扭曲、旋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如同苏醒的巨兽，一口口吞噬他仅存的理智。
如果不是自己非要逃跑，沈心就不会追来。
如果不是自己瞎了眼睛，看不到沈心深藏的爱，她就不会死。
如果自己能早一点醒悟，早一点看清……
那么现在，他和沈心就不会生死相隔，而应该一起窝在温暖的家里，听着窗外的雨声，看着无聊的电视节目，分享一床柔软的毯子。
平凡得奢侈的幸福，曾经触手可及，却被他亲手推开，碾碎。
“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悔恨随着人影的话语，随着心中翻涌而出的回忆细节——那些他曾刻意忽略的温柔，那些被他曲解的关切，那些沈心默默承受的委屈——一起化作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而就在这时，他周围的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悄然的消融。脚下的水泥地边缘开始碎裂、剥落，坠入下方的虚无。废弃的钢铁厂、燃烧的火焰、瓢泼的大雨、沈心倒在血泊中的身体……这一切景象如同被水浸湿的画卷，逐渐模糊、溶解、消散。
只剩下林青跪着的那一小块地面，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之中。
这块立足之地还在不断缩小。边缘的碎石泥土簌簌落下，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连回响都没有。
林青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捶打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泥水中的双手，看着水面倒影中那张狼狈、绝望、涕泪横流的脸。
试炼失败了吗？
那个声音说，他这种人没有资格加入时之营。
失败的结局，是魂飞魄散。
脚下的土地又碎裂了一块，现在只剩不到一平方米的面积。他摇晃了一下，险些失去平衡。
林青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沈心消失的虚空。火焰的红光已彻底熄灭，那里只剩下纯粹的黑。
他忽然，极其缓慢地，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扭曲的、比哭更难看的表情。
“是啊……我确实……不配。”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可怕。
脚下的土地，再次崩落一角。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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