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绝对的。
林青走在一片虚无的漆黑中，伸手不见五指。在这种环境中，常人理应放缓脚步，小心翼翼——未知总会催生恐惧。但林青没有。他的步伐大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也感觉不到丝毫恐惧。
只要能复仇。
只要能向那个夺走一切的人讨回代价，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又算得了什么？
一定要复仇。
这个念头如同烙铁般印在他的意识深处，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标，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试炼开始了吗？
还是尚未开始？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在脑海，前方黑暗深处便骤然迸发出一抹猩红的光——
下一刻，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寂静。
林青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后脑便传来冰冷的贯穿感。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被抽离的恍惚。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向前倾倒。
但没有摔在地上。
他在坠落。
坠入更深的黑暗，永无止境地下坠。意识在头颅被贯穿的瞬间就已变得昏沉，此刻更是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林青感受着失重，心中竟奇异地没有惶恐，只是任由自己沉沦在这无边的坠落里。
然后，他听到了雨声。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遥远的淅沥，如同隔着一层厚纱。但随着坠落持续，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密集的雨点拍打地面的嗒嗒声，雨水汇成细流冲刷的哗哗声，还有风裹挟着湿气呼啸而过的声音。
坠落感在某一刻突兀地消失了。
冰冷的液体砸在他的脸上、身上，带着真实的重量和寒意。
林青猛地睁开眼。
天空是浓墨般的漆黑，没有星月，只有沉重的雨幕从高处倾泻而下，千万道雨线如同奔腾的马蹄，重重地践踏着大地。他躺在一片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雨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刺骨的冷。
视线边缘，有一小点红光在跳动。
雨天……红光？
林青瞬间清醒，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他猛地撑起身——
不远处，一座废弃钢铁厂的框架在雨中沉默矗立。而厂房的深处，正燃烧着熊熊烈火。那火焰是诡异的暗红色，在暴雨中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扭曲着、膨胀着，将黑色的铁架映照成狰狞的剪影。红光透过雨幕扩散开来，将这片区域染上地狱般的光泽。
就是这光，照亮了他面前的水泥地，也照亮了前方不远处——
那个身影。
沈心跪坐在雨中，一只手紧紧捂着另一条手臂。鲜血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渗出，被雨水冲刷成淡红色的痕迹，在她身下蜿蜒扩散。她微微颤抖着，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而在她身后，一个高大的人影正静静站立。
雨水勾勒出那人宽阔的肩膀、有力的轮廓。他缓缓抬起了手臂，动作平稳得令人心寒。
“不要——！！！”
这一声嘶吼撕裂雨幕，也撕裂了林青灵魂最深处的防线。那些被他死死压抑的记忆、无数个夜晚将他惊醒的梦魇，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怕，怕到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他怕眼前这一幕会与记忆中的场景彻底重叠；他怕自己再一次，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发疯般冲过去，雨水泥浆溅起，世界在眼前晃动、模糊。
而那个身影，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刻。
在林青喊出“不要”的瞬间，那抬起的手臂动了。
不是挥下，而是笔直地、残忍地向前——
贯穿。
“噗嗤。”
沉闷的声响被雨声掩盖大半，但林青听得清清楚楚。他看见那只手臂从沈心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带出一蓬刺目的血花。沈心身体剧烈地一颤，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鲜血。
那只手抽了回去。
巨大的创口暴露在雨中，鲜血如同决堤般奔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在身下汇成一片不断扩大、被雨水不断稀释却依然触目惊心的红。
沈心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趴在血与水混杂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了。
“不……不……不！！！”
林青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他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脸颊擦过冰冷粗糙的水泥地，却感觉不到疼痛。眼泪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挣扎着想要爬过去，伸出手，颤抖着伸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身体。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沈心染血的发梢时——
一只沾满泥泞的靴子，重重踩在了他的手腕上。
“咔嚓。”
骨骼被压迫的脆响，剧烈的疼痛袭来。林青的手被死死碾在冰冷的地面上，动弹不得。
一个低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那声音带着某种嘲弄的、冰冷的意味，穿过哗哗雨声，清晰钻进林青的耳朵：
“你女友的死，都怪你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剐着他的心脏。
“如果你不执意让她逃跑，如果你不离开她……她能死吗？”
这句话勾起了更深、更黑暗的东西。那些被他深埋心底、不愿面对、更不愿承认的往事碎片，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带着陈腐的血腥气。
“别说了！！！”
林青嘶吼着，挣扎着，另一只没被踩住的手死死抠进地面的缝隙，指甲崩裂，渗出鲜血。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那只脚仍然稳稳地踩着他，如同踩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红光照耀下，那个身影缓缓蹲了下来。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就这样，近距离地，俯视着崩溃的林青。
试炼，早已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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